他没有看过来。
一眼都没有。
陆衍把后排车门关上,冲游书朗说了句什么。声音很低,樊宵听不见,但从口型来看,大概是“站得稳吗”之类的话。
游书朗点了点头,似乎说了句“没事”。
陆衍没有坚持,他往旁边退了两步,站在了车尾的位置——不远不近,刚好能看见两个人,又刚好听不见他们的对话。
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肩膀微微靠着后备箱,姿态看起来很松弛,像是一个耐心等待朋友处理私事的绅士。
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什么不该咽的东西。
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的背影上,又很快移开,落在远处某盏路灯上,又很快移回来。反复几次,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停放视线的地方。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笑意。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成了拳。
樊霄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不是用眼睛看到的——他还没有转头去看陆衍。他是用别的方式感知到的,像某种野兽对领地的直觉,不需要视觉,只需要空气里那一点点隐秘的频率变化。
烟烧到了尽头。
樊霄把烟蒂摁灭在车头盖上,指腹在金属表面停留了一瞬。然后他直起身,缓缓地、一步一步地,朝游书朗走过去。
他的步子不大,速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——不会显得急切,也不会显得冷漠。他的呼吸很稳,身上没有一丝酒气,整个人清醒得像深秋凌晨的霜。
他走过那五米距离的时候,夜风忽然停了,连梧桐树的叶子都安静下来,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屏息。
他在游书朗面前站定。距离很近。近到他能闻到游书朗身上残留的红酒味,和一点若有若无的雪松香——那是陆衍大衣上的味道,此刻粘在了游书朗的衬衫领口。
他自己没有任何酒味,所以那些属于别人的气息就显得格外刺鼻。
樊霄的目光落在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上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件。游书朗离开的时候,什么都没带走。所有的衣服、鞋、手表、领带,全部留在了曼谷那栋别墅的衣帽间里,整整齐齐,像是在用沉默宣告某种决绝。
而现在他身上这件,是新的。别人买的,还是自己挑的?樊霄不知道。
这个“不知道”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不致命,但每呼吸一次,就疼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某种灼烫的东西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打碎什么
——
“游书朗。”
不是“书朗”,不是“阿朗”。
是完整的、正式的、像是要重新认识一样的三个字。
游书朗没有应。
他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樊宵胸口第二颗纽扣的位置。不看他的眼睛,不看他的脸,不看任何可能让自己动摇的地方。
“书朗。”
樊霄又唤了一声。这一次声音更轻了。轻到不像他
——
那个在谈判桌上永远掌控全局、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樊霄。此刻他的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纸,薄薄的、脆弱的,随时都会被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