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头看樊霄。樊霄正低着头整理床角的被单,没看他。“添添上次来的时候贴的,”樊霄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说要给爹地一个惊喜,不让撕。”
游书朗没说话,把目光从画上移开。
“添添今晚跟我睡吧,”樊霄蹲下来,平视着正在研究床头灯开关的儿子,“爹地要休息。”
添添想了想,摇头:“我要跟爹地睡。”
“那爸爸睡哪儿?”
“爸爸也睡这儿!”
“床太小了,睡不下三个人。”樊霄捏了捏添添的脸,“明天早上爸爸给你做烤面包,你想吃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?”
添添陷入了艰难的抉择。在他思考的空隙,樊霄抱起他,对游书朗说:“你先收拾,我带他去洗澡。”他抱着孩子出去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添添探出脑袋冲游书朗喊:“爹地不要关门!我洗完就回来!”
游书朗摆了摆手。门没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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添添折腾到十点多才睡。他在樊霄的大床上滚了四十分钟,又回到游书朗的客房里滚了二十分钟,最后在两床被子中间蜷成了一个虾米,手里攥着樊霄的T恤下摆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游书朗把他轻轻挪到枕头的位置,盖好被子。孩子的呼吸慢慢变得又轻又长,小胸脯一起一伏。
他靠在床头上,没有睡意。天花板很高,上面装着一盏简单的吸顶灯,光线很柔。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,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。他侧头看了看墙上添添的手工画,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手拉着手。
他曾经离开这个男人,因为他控制、他监视、他不给任何喘息的空间,他把爱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。但现在坐在这个客房里——床头有孩子的画,衣柜里叠着两套新睡衣,浴室里的洗发水是他常用的那个牌子,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温水——他忽然不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门口传来很轻的敲门声。“没睡吧?”樊霄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很低。
游书朗把从床头上滑下去的靠枕扶正。“嗯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樊霄站在走廊里,身上还是那件黑色T恤,头发半干,像是刚洗过。他的目光先落在床上睡着的添添身上,确认孩子没醒,才把门缝推大了一些。“下楼坐坐?我煮了茶。”
游书朗犹豫了一秒,掀开被子,穿上拖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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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楼的大厅只开了沙发背后那盏落地灯。光线很暗,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,又不至于让人无处躲藏。茶放在茶几上,是一壶普洱,已经泡出了深红色。游书朗捧着杯子,温度透过杯壁传进掌心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谁也不说话,但也不觉得尴尬。
“你回国那段时间,”樊霄先开口,声音很低,像是在和自己说话,“你走了以后——不是,是你带添添回国以后。我本来想马上跟来的,但有些事情没处理完,就多待了一阵。”
游书朗没有说话,手指摩挲着杯壁。
“那阵子一个人住在别墅里,太大了。”樊霄的声音又平又慢,“以前你在的时候,角角落落都是东西。玩具、绘本、你的书、我随手扔的外套。你在哪儿,哪儿就像被轰炸过一样。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很浅,像在笑,但眼睛没在笑。
“你不在了,那些东西也不在了。我把它们全收起来了,房子变得很干净。干净得不太对。”他说“不太对”的时候,尾音有一点颤。茶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飘,飘散了,又升起新的。
“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叫外卖,不是因为不想做,是因为做了也没人吃。后来我开始学做更多的菜,师傅问我学来干嘛,我说给一个人做。他问那个人在哪儿,我说在中国。”樊霄顿了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然后我就来了。”
游书朗听着这些话,没有接。但他的脑子里自动补全了那些樊霄没有说的日子——一个人,一栋大别墅,空荡荡的厨房,学了三个月的菜。那个画面让他心口某个位置发紧。他不想承认那个紧是什么。
“别说了。”游书朗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声音不大,但很明确。
樊霄的话停住了。他看着游书朗。落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很柔和,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。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。
“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。”游书朗说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,“你怎么过的,是你自己的事。不用跟我说。”
樊霄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我知道了”。他只是点头,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推开的、知道再问就会更疼的人,提前收回了手。
空气又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