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,看起来很有礼貌。等李大勇离开后,他才招唤大狗说:“走,妹妹,走。”
一人一狗接着往小区门外走。现在,孩子生怕妹妹会再一次自作主张地离开他,索性把狗的尾巴握住了。握也是轻轻地握,怕狗会疼,拇指和其余四指相对,虚空地比画出一个圆,狗的尾巴温暖地安置在孩子的掌心中,舒服得像套上了一件小衣服,忍不住地连打出两个大喷嚏。
保安小巴子紧追两步,笑嘻嘻地跟孩子说话:“贝贝,今天出门有点迟了啊,已经五点零六分了。”他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挂在脖子上的黑色外壳的电子表。
孩子解释:“妹妹拉了。”
小巴子“哟”了一声,说:“在哪儿呢?我去帮你们收拾一下,别让人踩了。”
孩子点着头:“装袋了。”
“袋子呢?”
“送垃圾箱啊。”
小巴子竖起大拇指:“贝贝真有用!我们小区要选你当卫生模范呢。”
孩子明白保安叔叔在表扬他,仰了脸,笑得眉眼花花。
一个从农村进城打工的小阿姨推着婴儿车走过来。小阿姨穿着牛仔裤和桃红色的小夹袄,头发上别了个蝴蝶状的水钻夹。婴儿还不到一周岁,小脸胖得像只小南瓜,肥嫩的小手中满把攥着一块饼干,啃得口水汪了一下巴。
小阿姨看见这条眉眼忠厚的狗,很喜欢,就弯腰对车里的婴儿说:“宝宝,把你的饼干给狗狗吃一点。”她说着就想从婴儿手心里抠出那块饼干。
贝贝却着急起来:“不好,不好,妹妹不吃。”
狗悄悄巴嗒了一下嘴,自觉地扭过头,不看人家的饼干。
小巴子急忙阻止小阿姨:“别喂这狗了,贝贝奶奶不叫狗馋嘴。”
小阿姨有点遗憾地“哦”了一下:“城里的狗规矩这么大呀!”
居委会主任洪阿姨在旁边的报栏里贴一张“便民服务”的告示。洪阿姨穿着一件苹果绿的宽袖短夹袄,夹袄的领口、袖口和下摆绣出墨绿色的花纹,烫过的头发利利索索梳向脑后,用一个大的发夹别起来,五十岁年纪的人,看上去既典雅又时尚。她手里的那张告示上写着:“招聘社区义工。年龄:二十至四十。条件:热心公益,不怕苦累……”
洪阿姨干起活儿来,跟她的人一样利索。她先是在告示的四个角粘上双面胶,把纸的上端拍到报栏玻璃上,粘紧,再顺势往下捋,捋得严丝合缝了,还要再退后两步看看,确信无误,才拍拍两只手,转身离开。
她转身后看见了贝贝,脸上立刻漾出笑,把他拉到自己身边,摸摸他圆嘟嘟的脸:“贝贝啊,告诉洪阿姨,今天在学校学会了哪些字?”
贝贝把自己的身体拍得啪啪响:“衣服。”
小巴子在旁边没听清楚:“姨婆?”
“衣服啊!”贝贝走过去,拽了拽小巴子的衣角。
洪阿姨明白过来了:“是衣服吧?”
“衣服。”贝贝把嘴唇绷起来,学着洪阿姨咬字。
“会写这两个字了吗?”
贝贝很愿意当众表演,马上蹲下去,用指头在水泥台阶上划出“衣服”这两个字形。遗憾的是,他憋出了满头汗,“衣服”的“服”还是写成了“报”字。
洪阿姨纠正他:“你这个偏旁写错了,‘服’这个字应该是‘月’字旁。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,跟人的身体有关系的字都是这个偏旁。”她说着蹲下去,捉住贝贝的手指,帮他改正了这个字。“记住了没有啊?”她怜爱地摸摸贝贝的头,鼓励他:“不错了,两个字写对一个,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。今天在学校收获很大。”
贝贝有点沮丧地摇头:“不好,还不错。”
洪阿姨笑起来:“是还不错。要慢慢来的。”
小巴子是个心软的人,看着贝贝为认字写字这样的事情受窘,心里不落忍,插话打岔:“啊呀,都快五点十分了,再不让妹妹上街巡逻,它还真要发急了。”
妹妹好像明白了小巴子的用心,很配合地往前耸了几耸,按捺不住要蹿出去的样子。
洪阿姨赶快对妹妹道歉:“好了,走吧走吧。别忘了你的肉松饼干啊。”
小巴子口中的“巡逻”,有一点玩笑,实际上又不全是玩笑。事实上,每天下午五点到六点,妹妹要跟着贝贝出门,在小区门外的街道上溜达一个来回。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里,妹妹就像一个极负责任的老练巡警一样,把它圆溜溜的脑袋伸进每一扇大门,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再歪过头琢磨琢磨,作一个判断和思考。看到它认为不安全的情况,不寻常的异象,比如小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哭啊,炉上的水壶噗噗地响啊,一队蚂蚁急急忙忙往书柜上爬啊,猫爬上饭桌想要偷嘴啊,它就瞪圆眼睛,轻声地或者大声地吠叫(视情况而定),提醒这家主人出来处理。有时候人家正忙别的事呢,对它不理不睬,或者阳奉阴违,嘴里答应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其实人在屋子里纹丝不动,妹妹就会要他的好看了:它会气愤愤地冲进屋内,喉咙里低吼着,直扑那个懒惰的主人,用嘴巴拱,用脑袋抵,非得把人轰出来处理事故不行。
洪阿姨因此任命妹妹为社区里的“钟点巡警”。她还正经八百地写过一纸委任状,用红绸带系在妹妹的脖子下面。妹妹自己倒无所谓,贝贝可是乐得不轻,抱住妹妹在草地上连打了几个滚,把蒲公英的小花伞沾了一身。
每天每天,妹妹的巡逻沿着一条固定不变的路线——从小区大门外的水果店开始,到洪阿姨上班的居委会办公室结束。结束时间恰好是洪阿姨的下班时间:六点整。一分钟不会早,一分钟也不会晚。谁也弄不懂,一条不会看表的狗何以能把时间掌握得如此精确。
六点钟一到,洪阿姨会收拾好下班的东西,拎着小包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着妹妹呼哧呼哧地小跑过来。妹妹从洪阿姨腿边挤进门去,在办公室里沿墙边溜达一圈,再挤出来,用一声短促的吠叫向她宣布:平安无事,你可以走了。这时候,洪阿姨便把事先捏在手里的一块肉松饼干塞到妹妹口中,再拍拍它的脸,算是奖赏。也可以说是付了“工资”。
饼干必须是肉松的,很大块,有一点点咸味儿,很香。如果换了牛奶的,妹妹就不认,扭过头,死活不张嘴。如果给它两块,第二块它也会拒绝接受——巡逻一趟只该有一块,多了就是“无功受禄”,它不会贪口。
每天,寒暑不惧,风雨无阻,妹妹忙碌的身影是黄昏时分小巷里的风景。洪阿姨经常训斥街道里游手好闲的年轻人:“你们看看妹妹!人家不过是条狗。”
真逗,就好像妹妹是任劳任怨的社区典范,行为不端的年轻人要向它学习。
可是洪阿姨并不知道,妹妹的兴致勃勃是因为身后有一双眼睛的盯视,那是贝贝专注的目光。贝贝总是站在街边的某个地方——一根电线杆后面,或者一个旋转的灯柱后面,满怀敬意地看着妹妹满大街忙碌。贝贝身上的气息热腾腾地飘出来,飘过街面,飘过面馆和杂货店、超市、美容厅、音像出租屋,被妹妹的鼻子敏感地捕捉到,嗅进肚子里,刺激得它精神大振。偶尔的几天,贝贝发烧生病,躺在家里,不能出席傍晚的巡逻仪式,妹妹会明显的无精打采。它耷拉着舌头,脸皱成苦巴巴一团,连尾巴都歪在旁边,敷衍了事地在街上走完一圈,讨得一块肉松饼干后,忙不迭地奔回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