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2就是两个,一,二。要记住啊。”
贝贝兴奋地点头,开始吃包子,一口咬去半个馅,油汪在嘴边上,来不及舔进去,越聚越多,像挂着一颗亮汪汪的小月亮。
大狗喉咙里“咕咚”一声响,默默地退回到墙角处。
其实贝贝很想省下一个包子给妹妹,奶奶不允许。奶奶说,养成习惯很不好。比方贝贝出去玩,看见人家吃东西,能够凑过去看吗?不能。不该要的东西不能要,狗和人一样的道理。
有时候奶奶故意在蒸笼里放三个包子。贝贝瞥一眼,叫起来:“要四个!要四个!”
他知道了“三”比“四”少,有了数字的概念。
也有时候,奶奶故意多放了包子,放五个,甚至六个。
贝贝绝对诚实,不肯多吃多占,他提醒奶奶:“有好多!”
奶奶笑眯眯地:“多几个啊?”
贝贝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数,数到“四”之后,就乱套了,偶尔能清楚地报出“五,六,七……”大多数时候是乱数一气,口中的数字彼此打架,兄弟姐妹不分。
因为每天四个小笼包,贝贝能够清楚地数到“四”。也是因为每天四个小笼包,“四”以外的任何一个数字,对于贝贝来说都是漫漶不清的,概念模糊的。
奶奶曾经设想过,要是慢慢地增加包子的数量,从四个增加到十个,贝贝会不会能够熟练计算十以内的加减呢?
马上奶奶又否认了这个想法。第一,每天一笼包子和每天两笼包子,经济负担上不一样,奶奶独自抚养贝贝,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。第二,贝贝是个不太知道饥饱的人,如果不给他规定食量,他会无限制地吃下去,会把自己撑死胀死。
不识数还不要紧,不能规范自己的话,那就不好了,万一以后奶奶不在,贝贝就会活得没有人样了。奶奶现在要做的事,就是把贝贝训练成一个行为规范的机械人,要能够尽可能多地料理好自己,要尽量尽量地不给别人添麻烦。
曾经有一次,居委会主任洪阿姨到贝贝家里送一份人口登记表,亲眼目睹了奶奶训练孩子的过程。那时候贝贝还小,还没有上学校,被奶奶圈在餐椅上,一边颠三倒四地数数目字,一边瞄着桌上的小笼包,抓头发、咬手指、憋红了脸、蹲起来又坐下去,烦躁得像一头关进笼子好几天的小狼崽。
洪阿姨于心不忍地想:马戏团里驯狗熊识数字,怕也没有这么难吧?
洪阿姨于是委婉地提出意见说:“贝贝奶奶啊,孩子这个样,已经很不容易了,就不要为难他了吧。”
奶奶说:“我不是为难他啊,将来他总要长大,总要一个人活下去。”
“你放心,”洪阿姨郑重保证,“他既是国家的人,国家就要负担他一辈子。”
“我不想让国家为他背负担。”奶奶说,“谁都不要为他背负担。”
洪阿姨想,谁都不要为贝贝背负担,可能吗?贝贝将来能学会简单的劳动,为自己挣一份生活费吗?
不管怎么说,这是贝贝奶奶的愿望。洪阿姨敬重这个刚强又自尊的老人。社区居委会照顾着不止一个残疾人:眼瞎的、耳聋的、腿瘫的、脑瓜儿不清不楚的……洪阿姨真希望家家的情况都像贝贝奶奶这个样,她的居委会工作就要好做得多。
奶奶的训练在几年之后显出成效来了。几年之后贝贝进了培智学校,上学第一天就受表扬,是班上最整洁、最温顺、行为最守规范的好孩子。别的同学一开始上厕所不记得冲便池,不知道把裤子的拉链拉好,便后不肯洗手,抢东西吃,打架,一分一秒都离不开老师的照应。贝贝不需要,他上课坐得端端正正,拿玩具懂得谦让别人,做了错事会说“对不起”,放学还跟老师告别说“再见”。
培智学校的程校长把一朵小红花别在贝贝身上,表扬他:“你是大家的榜样。”
从老师的笑容里,贝贝领悟出“榜样”的意思就是“很好”。他捂紧了胸口的小红花,一张小脸笑得比花儿还要红。
不光是行为规范好,贝贝还识数呢,最起码“一二三四”是永远不会混乱的,谁也别想蒙过他。班上的其余小朋友,比如十七岁还上三年级的张天昊,他识数字的时候一定要咬手指头,从大拇指到食指、中指,一个一个地咬过去,每天上算术课,每天咬一遍手指头,指甲都咬得变形了。可是,如果把他的手绑起来别在背后,他咬不着指头,就一个数目字都不会数,把眼珠子翻成两颗白玻璃球儿也不会数!
这样说起来,贝贝真是个省心的孩子,他真的是没有让别人太麻烦。
你看现在,贝贝吃完了饭,知道要帮奶奶收拾桌子,把用过的碗筷送进厨房里,还主动拿抹布擦他不小心滴在桌上的油汤。
凝固的油汤不好擦,桌面被贝贝胡噜成了大花脸,灯光照上去腻腻的一大片。
奶奶表扬他:“贝贝真能干!桌子要说谢谢你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贝贝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“以后再擦桌子,最好用热水。桌子喜欢洗热水澡。”
“热水澡。”贝贝重复着,很负责地用手摸了摸抹布,摇头:“不热。桌子不喜欢。”
奶奶耐心地:“我们来弄热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