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着呼噜的舅舅舅妈没有醒。屋子里有一股暖烘烘的污浊气,还有饭菜和油烟的熟烂味。贝贝拉开门,清新的冰凉的空气扑上来,把贝贝激得一哆嗦。与此同时,门里门外的空气忙不迭地冲撞和对流,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贝贝的后面伸过去,咔嗒的一声响,把门撞上了,把贝贝反锁在门外了。
贝贝才不管呢,锁就锁了吧。贝贝心里装着的是妹妹。妹妹呢?妹妹妹妹妹妹!
妹妹已经纵身跳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贝贝肩膀上,面对面,鼻子碰鼻子,呼吸搅和着呼吸。人笑,狗也笑,人和狗搂抱着不松手。
“妹妹妹妹!”贝贝小着嗓门,笑眯眯地喊。
“汪汪!汪汪!”妹妹也压着喉咙,乐滋滋地答。
贝贝告诉妹妹:“关门啦。没有床啦。”
妹妹扯着他的衣服,把他往破毯子跟前拖。好懂事的妹妹,它要把自己睡觉的地方让给贝贝呢。
贝贝摇摇头。毯子太小了,他就是把手脚折迭起来也睡不下。再说,他睡了,妹妹又往哪儿睡?
贝贝问妹妹:“出去玩,好不好?”
他看见妹妹的尾巴吧嗒吧嗒摇了两下。摇尾巴就算是答应了。他们就着楼道花窗外的月光和星光,满心高兴地下楼往外走。妹妹下楼的姿势真可笑,脑袋埋下去,屁股撅起来,像个小山包,毛茸茸的尾巴就成了山头上长出来的一棵树,弯弯的,还摇来晃去的。贝贝伸出手,抓住了树梢梢。树梢真暖和,贝贝的手心里几乎出了汗。他的脑门上、鼻尖上、肚皮上依次热腾腾地沁出了汗。
此时此刻,李大勇刚刚陪着新交往的女朋友看完了李连杰主演的电影《投名状》。他们不光是看电影,还逛了街,还在影城旁边的小吃一条街上吃了带果仁和糖粒儿的冰淇淋。他们合用一把勺,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冰淇淋,顺便就亲了嘴。
跟女朋友告别后,李大勇一个人骑着车回小区,一路上都在想:往下怎么办呢?要不要再跟这个女孩子继续交往呢?他到底算是喜不喜欢她呢?
值夜班的小巴子招呼他:“嗨!你个狗家伙,谈了恋爱回来,还装出个愁眉苦脸的样子!”
李大勇没好气地:“你就眼红吧!眼红死个你。”
小巴子仗着路灯暗,悄悄伸出一只脚,准备给李大勇下绊子。李大勇却早就防到了这一着,提前跳下车,从小巴子身后的人行道上绕进门。小巴子一跺脚,作势要追他。李大勇噌地上了车,几脚蹬出去几十米。
“你个狗家伙……”小巴子远远地笑着喊出这一声,声音的尾巴被冷风吞没了。
这样,风高月黑的寒夜中,李大勇看见了蜷缩在路边墙脚下的一团黑糊糊的东西。他先以为是楼里有人乱扔的破麻袋,心里正骂着是谁这么没公德,却发现那团东西动起来,刹那间长高了一点点,又长大了一点点。他吓一跳,赶快下车走近去,惊讶得眼睛都要瞪圆了:是大狗妹妹正在伸展腰身舒筋活骨呢。狗这么一站起来之后,腿边露出空档,李大勇看见了蜷在墙脚下迷迷瞪瞪打瞌睡的贝贝。
“贝贝!”李大勇上前摇醒他,“你怎么回事啊?这么晚了在外面干什么?”
贝贝揉着眼睛,回答他:“玩啊。”
李大勇叫起来:“黑天瞎地,玩什么玩?小心冷风咬了你的小鸡鸡。回家睡觉!快!”
“关门了。”贝贝解释。
“谁关门?你舅舅把你们关在门外了?”
“关门了。”贝贝的鼻子齆起来,打一个大喷嚏。
李大勇大着嗓子吼:“这种天气,你舅舅就忍心赶你们出门?他还有没有人性?走,跟我上楼,我找他们算账!”
他一手拎起贝贝,一手在妹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,气乎乎地带着他们上楼。
砰砰啪啪一通敲门声。舅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披着衣服战战兢兢下床开了门。看见门外的人和狗,他张着嘴巴活像看见了鬼,一个劲地拿手去抠眼屎。
“贝贝呀,贝贝呀……”他结结巴巴,“你你明明在家睡睡睡觉的呀,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嗯哪,嗯哪……”
李大勇吼骂他:“你别扯淡!深更半夜把贝贝赶出门,还装!”
舅舅的脸皱成一副苦瓜样,赌咒发誓:“我要是这么做了我就不是人!贝贝你自己说,你怎么出去的?”
贝贝却只会说:“关门了。”
舅舅急得跺脚。他一只手指着贝贝,又是跺脚又是呛咳,说不出话。碰到贝贝这样的主儿,他真叫跳进黄河洗不清。
李大勇气汹汹地说:“我告诉你,别以为贝贝脑子不好你就欺负他,还有我呢,还有洪主任呢,下回你要再敢这么干,我打‘110’抓你!”
他手一伸,把贝贝推进门,顺便用脚把大狗妹妹也推进去。
舅妈在**喊:“别放狗进门!”
舅舅没好气地责骂她:“你个蠢女人!你跟条狗计较!听见没有?人家要打‘110’了。”
舅妈只好噤了声,眼睁睁地看着大狗示威一样地在她房间里巡视一圈,而后去客厅,咚的一声跳上沙发睡下。沙发上还有她的一件呢外套,生生地被大狗压在了身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