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坚持:“坏了,要补。”
李大勇无奈,敷衍他:“好好,叔叔明天不穿了。”
真的就不能穿了,否则贝贝不依不饶。在这件事上,他成了李大勇的家长。
李大勇的嘴巴从来都不闲着,早晨往学校去的路上一首接一首地大唱流行歌:“我爱你,爱着你,就像老鼠爱大米。”“亲爱的,你慢慢飞,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。”还有腾格尔的《天堂》:“蓝蓝的天空,清清的湖水,绿绿的草原,这是我的家园。”
下午从学校回来的路上,他改唱外国歌曲,有时候还用美声唱法:“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,冰河上跑着三套车。”“美丽的梭罗河,我为你歌唱,你的光荣历史,我永远记在心上。”“啊阿黛丽达是我心爱的名字,就是这个姑娘她真叫人难忘。”
李大勇不是普普通通进城打工的年轻人,人家是大专毕业生,有学历,有文化,有思想,所以他能够唱得出这么多外国歌。他一路高歌过来,眼角瞥见人们侧目而视的惊诧表情,心里爽得像吮着一根“和路雪”,两条长腿把自行车蹬得要插上翅膀飞。
贝贝很得意地坐在圈椅里,左右摇晃着身体,催促李大勇:“要骑快!骑快!”
李大勇回头说他:“别晃!再晃车子要倒了。”
贝贝笑嘻嘻地:“倒啊!大勇叔叔倒啊!”
他以为自行车倒下来是一件好玩的事。
有一天遇到一个女交警,迎面拦下了李大勇的自行车,先敬一个礼,又绕到后面看看加载的铁圈椅,开口说:“你违章了。自行车不能乱加载。车后面只能带十二岁以下的儿童。这个孩子多大?十三还是十四?”
李大勇嘻皮笑脸:“是我的儿子。你看有多大?”
贝贝很有礼貌地招呼她:“警察叔叔好!”
喊“叔叔”倒不是因为男女不分,是他的意识里习惯了“警察叔叔”这个词,一滑溜就出了口。
这一开口,女交警才发现孩子的口齿不清,而且长相奇怪。看模样,十有八九是一个智障儿。既然是这样,违章的事情只好另当别论了。所以女交警及时道了歉:“对不起,我不知道……”
脱去了冬衣的李大勇,早早地就穿上一件苹果绿的灯芯绒衬衫,脑袋上扣着一顶黑白格子的鸭舌帽,热气腾腾地蹬着他的自行车。他给贝贝也买了一顶同样的帽子,同样地在贝贝脑袋上扣着。如果从远远的侧面看过去,两颗一模一样的脑袋,一高一低,距离不过半米,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速掠过,给人以惊鸿一瞥的效果,很招摇。
李大勇笑眯眯地打断她:“对不起什么呀?你这么漂亮,说什么都是对的。”
女交警脸一红,想发火,又没好意思,挥挥手让李大勇走人。
重新上路时,李大勇很愉快地对贝贝说:“看见没有?我说我是你爸爸,警察还以为是真的。我像不像你爸爸?”
贝贝鹦鹉学舌:“嘻嘻,爸爸。”
五月,是这个城市的“卫生月”。洪阿姨领着一帮穿白大褂的检疫人员到康盛小区检查卫生落实情况。洪阿姨交代小区物管会的经理人:“夏天要到了,苍蝇蚊子又到它们的好时候了。要抓紧投放灭蝇蚊的药物,一开始就要压着不让它们成阵势!否则的话以后很难搞。”
这时候洪阿姨一抬头,看见李大勇和贝贝骑在车上晃晃悠悠进了小区。
“下来下来。”洪阿姨招呼李大勇。“一人弄这一顶帽子戴着,你说你们像哥俩啊,还是像师徒?天都这么热了,你们存心捂痱子啊?”
李大勇笑嘻嘻地:“我们不是哥俩,也不是师徒,我现在是他爸爸。”
洪阿姨白他一眼:“又胡说!”
贝贝立场坚定地帮腔:“爸爸啊,警察阿姨同意啊。”
洪阿姨不理睬:“什么乱七八糟。”
李大勇把洪阿姨拉到旁边去:“洪主任,问你一句话,我可不可以当贝贝的教父?”
洪阿姨“噗”的一声笑:“你以为这是在哪儿?这是在中国,不是美国。”
洪阿姨知道美国有一部电影叫《教父》。
李大勇被否决,不死心:“那我可不可以领养贝贝呢?”
洪阿姨觉得他玩笑开大了:“你怎么尽说不搭边的话?以为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领养孩子吗?看看你自己,年轻轻的小伙子,一没住房,二没结婚,有份工作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,你还领养别人?先把自己养养好再说。”
洪阿姨说完,回头就走,弄得李大勇很无趣。
抬头看,贝贝站在远处,亮晶晶的眼睛大睁着,专注地盯着他,仿佛很在意他和洪阿姨之间说的这番话。
李大勇愤愤不平地生洪阿姨的气:牛个什么呀?我愿意,贝贝愿意,你能管得着吗?
本来是件说着玩的事,被洪阿姨一嘲笑,李大勇不服气的劲儿倒上来了。这个年纪的人,从小就是唯我独尊的,既率性,又冲动,想到哪儿是哪儿,有时候会让人感觉很邪门,有时候想想又很可爱。
当天晚上,李大勇急乎乎地给合肥家中打电话,要父母给他速汇一笔钱,他想在康盛小区里购买一套商品房。
之前说过的断绝关系的那些话,当然早就不提了,他父母都已经到南京来看过他几次了。独生儿子和父母,有多少气头上的话当得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