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胖上厕所,他跟进去,念叨:“蝴蝶。”
小胖写作业,他在后面拉住他的衣服,一声接着一声:“蝴蝶。”
小胖吃饭,他不吃,在后面站得像根木桩,重复着:“蝴蝶。”
“蝴蝶。”他哀哀地说。“蝴蝶啊。”
他的声音哀怨无助,含混不清,黏黏糊糊。
他不急不躁,却是不屈不挠。他有的是耐心,也有的是信心。面对强势的一家,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伸张权利。
小胖心烦意乱,作业写不下去了,整个人都要崩溃了。他抱住脑袋,对他的父母大叫大喊:“要烦死人啦!脑袋要炸啦!你们管不管啊?”
舅舅再一次飞奔过来解决问题。儿子烦得作业写不了,这是不能容忍的事。忍辱负重把根扎到城里来,千辛万苦照料一个痴呆儿,为了什么啊?为儿子的前程啊!为儿子能好好读书,将来考大学,进公司,当干部,做个真正的城里人啊。可是现在儿子写不下去作业了,神经就要崩溃了,这还得了?嗯哪,这可不得了!
舅舅冲到了贝贝面前,却又扎撒着两只手不知所措。他知道,贝贝不是正常的孩子,也不是自家的亲生孩子,对他,打不得,骂不得,讲道理也讲不得。拿他没法子想。哎哟哟妈呀,可真是愁死人了,要把人为难死了。
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,骂丈夫:“发什么魔怔?你不会去找那个李大勇啊?你拿这个宝贝外甥没法子,人家有法子!”
舅舅一拍腿:“对呀,嗯哪,找姓李的去。小胖!”
舅舅责成小胖去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家人个个都对李大勇有恐惧。既然是小胖闯下的祸,活该他出头。
小胖也只好战战兢兢找到李大勇,战战兢兢说明家中由蝴蝶失踪带来的困扰。他告诉李大勇说:“贝贝疯了,你要是不能把他劝回头的话,我爸要把他送疯人院了。真的。”
李大勇阴沉沉地盯住小胖的脸,一声不响地撩衣服,解皮带。
小胖以为李大勇要抽他,吓得像兔子一样蹿出老远去,手抱住脑袋喊:“不怪我!不怪我!是我们班同学逼我往外拿的!”
李大勇把皮带攥在手中:“是哪个兔崽子?你带我找他去!”
小胖可怜巴巴地哀求他:“大勇叔叔我求求你,放过我同学,不然我在班上没法混,他们会抱成了团儿不理我。”
大勇不屑地:“包样!你就不能自己争口气?”
“我是插班生啊,人家可都是城里人啊。”小胖用哭一样的声音说。
大勇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把皮带穿回到裤腰里。“你过来。”他招手唤小胖。
小胖不敢不过去,就贴着墙,蹩着脚,走出一副惊魂未定的可怜样。
“过来!我会吃了你吗?”李大勇没好气地。
“你要保证不揍我。”小胖提要求。
李大勇一瞪眼:“你反了你!要我下保证?你过来不过来?”
小胖只好硬了头皮走过来。
李大勇给他下了死命令:一个月之内,要逮齐二十只蝴蝶,赔偿给贝贝。而且,不是普通常见的小粉蝶,是能够在蝴蝶图谱上找到的珍品蝶。
小胖的脑子好,立马打了个小算盘:二十只蝴蝶,平均一星期逮五只,应该没有大问题。康盛小区的环境好,常见到花坛里蝴蝶高高低低地飞,蝴蝶不是鸟儿,飞得慢,瞅准了把衣服脱下来一扑,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。再说了,贝贝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都能够逮住那么多,莫非他连贝贝都不如?
至于什么“珍品蝶”,那基本就是扯淡的事。谁能够识别出哪只是珍品,哪只是常品?李大勇识得出吗?贝贝识得出吗?要能够识得出,眼珠子摘给他!保证逮回来的都是花蝴蝶,花花绿绿看着是个模样就行了。
小胖爽爽快快答应了李大勇交代的事。
小胖在放学后的时间里,开始向“二十只蝴蝶”的目标进军。
人类的想像总是会超越行动,具体到逮蝴蝶的事情上,同样如此。此刻,小胖站在康盛小区的中心花园里,不禁发了愣。他想不明白的是,平常时间总看到在眼面前舞来舞去的蝴蝶们,真要动手逮它们时,怎么一只都看不见了呢?
小胖在小区傍晚橙黄色的夕阳中,沮丧地发着呆。他的书包扔在树下,绿色带条纹的校服抓在手中。校服脱下来是准备扑蝴蝶的,蝴蝶躲到哪儿了?小东西们莫非是精灵,知道了小胖有企图,一只跟着一只地避开了他?
园林工人又在给草地浇水了,水流从他们举在空中的皮管子里扑突突地冲出来,莲花一样地散开,沙啦啦地落在地面上。干渴的土地喝水喝出了声,嗞嗞地,像从人的嘴巴里发出来的响声一样。空气中霎时弥漫出清凉的水腥味。
小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:花园里不是在浇水吗?蝴蝶怕湿了翅膀,所以才藏起身不敢飞嘛!他拎着校服,走过去拾起书包,理直气壮地回家去。
第二天放学,避开浇水的区域,直接在小区的围墙下守株待兔。怕蝴蝶鬼精灵,小胖特意把自己藏到灌木树丛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也是活该他倒霉,一只俗名“新娘子”的红瓢虫胆大妄为地爬到了他的脸颊上。小胖因为不敢动,只能拼命皱眉,挤眼睛,要把小虫子抖落开。“新娘子”偏就喜欢上了小胖脸上的气味,亲亲热热地、慢慢吞吞地往他的鼻头尖尖上爬,只差一点点就要钻进他的鼻孔中。
小胖忍无可忍,打一个大喷嚏。“新娘子”被气流冲得飞出去。它趁势张开半透明的红翅膀,若无其事地盘旋到旁边的树丛中。
可是蝴蝶知道灌木丛里有杀手了,它不会傻乎乎地落脚在附近了。
小胖两手空空地回家去,恨死了那只“新娘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