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好奇,不是因为叛逆,是因为有一天晚上,他在便利店的货架后面整理饮料的时候,忽然觉得喘不上气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疼,不是闷,是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里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他弯着腰,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旁边的同事老张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他。
“抽一口。”老张说。老张四十多岁,秃顶,啤酒肚,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。他在这家便利店做了三年夜班,见过各种各样的人——喝醉酒的、失恋的、刚下班累得说不出话的。他递给顾思予烟的时候,表情很平静,像在递一瓶水、一个饭团、任何能让人“缓一缓”的东西。
顾思予摇了摇头。
“抽一口,缓过来了再干活。”老张把烟往前送了送。烟是红塔山,很便宜的那种,白色的烟身,金色的过滤嘴,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顾思予看着那根烟,看了两秒,然后接过来。老张帮他点了火,他吸了一口,呛得眼泪直流。烟雾冲进喉咙的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的食道被什么东西烧了一下,然后是肺,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打磨了一圈。他弯着腰咳嗽,咳到眼泪模糊了视线,咳到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都在发抖。但那一口烟雾进到肺里的时候,胸口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好像被冲开了一道口子,流出去了一点。只是一点点,但足够他站直身体,继续整理货架。
“慢慢来。”老张说,拍了拍他的肩膀,回了收银台。
顾思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看着那缕细细的青烟升起来,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扭曲、消散。他的手指还在抖,但他不抽了。他把剩下的半包烟放在货架上,继续搬货。可乐、雪碧、矿泉水,一瓶一瓶地码进冰柜。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,把他脸上的泪痕冻得发疼。
他没有学会抽烟。他学会了用烟雾来堵住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。后来他很少抽——只有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才会点一根。站在阳台,或者站在巷口,一个人,不让人看见。他不想让顾思卿知道。不想让弟弟知道他的哥哥在某些深夜里,需要靠一根烟来把那些咽回去的话再咽一遍。
同一个月,顾思予学会了熬夜。
不是那种“晚睡一会儿”的熬夜,是那种“一天掰成两天用”的熬。白天上课,下午放学去便利店,晚上十点下班回家,给弟弟检查作业,然后自己温习功课,凌晨一两点睡,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。他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拆成碎片,又用碎片拼出一整天的生活。拼图的人永远缺一块,他就是那块被借来借去、永远还不到自己手里的碎片。
便利店的夜班从下午四点开始,到晚上十点结束。六个小时里,他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——整理货架、补货、收银、打扫卫生。偶尔闲下来的时候,他就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窗外的街。街对面是一家理发店,红色的转灯转了一整天,到晚上也不停。理发店旁边是馄饨店,老板娘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收摊,推着车消失在巷口。再远一点是居民楼,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,有人家的电视还开着,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跟谁说话。
顾思予看着那些光,想起家里还有一盏灯亮着——弟弟房间的灯。他出来的时候弟弟还没睡,他说“你先睡,哥很快就回来”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“很快”,但他知道弟弟会等他。弟弟不会睡,会开着灯,直到听到门响才会关灯。他以前不知道这件事。后来有一次他提前回来了,看到弟弟房间的灯还亮着,推开门,顾思卿正坐在床上看书,听见门响,抬起头,“哥,你回来了”,然后把书放下,关了灯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回来都会在楼下看一眼——弟弟房间的灯还亮着。那盏灯像是在说:我还在等你。
他开始给自己定规矩:十点下班,骑车回家二十分钟,十点二十到家。不能更晚了。因为弟弟第二天还要上学,不能睡太晚。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,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他不觉得疼。他只想着那盏灯,想着灯下面那个人。
顾思卿十二岁到十五岁这几年,顾思予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。机器的好处是,不会累,不会疼,不会在深夜里想那些不该想的事。机器的坏处是,有一天停下来的时候,你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,你是一个只会运转、不知道为什么要运转的东西。
但他没有停下来。他不敢停。
日子是这样过的。
早上六点,闹钟响第一声,顾思予就醒了。不需要第二声,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熟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鸟叫——冬天的鸟叫得晚,天亮了才叫,不像夏天,天还没亮就开始叽叽喳喳。他闭着眼睛,在心里把今天的日程过一遍:周一,上午有数学课,下午有英语课,放学后要去便利店,今天有新货到,要搬货,可能要晚一点下班。弟弟今天下午有体育课,让他多穿点,别着凉。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菜,晚饭可以热一下,再做个蛋花汤。
他睁开眼,起床。天还没亮透,窗外的天空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,像被水洗了很多遍的旧牛仔裤。他穿上校服,去厨房。打开冰箱,拿出鸡蛋、牛奶、昨天买的面包。面包是打折的,买一送一,他挑了保质期最长的那个。鸡蛋煎了两个,一个给弟弟,一个给自己。面包烤了一下,抹上黄油,切了两片。牛奶倒进杯子里,放进微波炉转一分钟。
他做好早饭的时候,顾思卿还没醒。他走到弟弟房间门口,门关着,但没有关严——他故意留了一条缝。他推开一条更大的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顾思卿睡得很沉,被子踢到了腰上,一只胳膊伸在外面,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声很轻很均匀。
顾思予站在门口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把门重新掩上,回到厨房。
七点,他再去叫弟弟起床。“卿卿,起来了。”没有反应。“顾思卿。”翻了个身。他走过去,隔着被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。“起床了,要迟到了。”被子里面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、像梦话一样的声音:“……再睡五分钟。”顾思予站在床边,看着被子里那一团鼓起来的形状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“拿你没办法”的、微微弯曲的弧度。
七点二十,他们出门。顾思卿的校服拉链总是拉不到最顶端,顾思予每次都要帮他拉上去。“下巴缩进去,冷。”顾思卿缩了缩下巴,眼睛眯起来,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。他们走在上学的路上,顾思予走在左边,顾思卿走在右边。马路在他们左边,所以顾思予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。他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走左边,顾思卿也从来没有问过。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的事。还有很多不需要说的事——比如粥的温度,比如牛奶的分量,比如每天晚上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。这些事像空气一样存在着,看不见,摸不着,但缺了它们,两个人都活不了。
白天,顾思予在学校。他是年级第一,所有人都知道。老师喜欢他,同学羡慕他,但他没有朋友。不是交不到朋友,是没有时间交朋友。下课的时候别人在聊天、打闹、约着周末出去玩,他在做题。不是因为他爱做题,是因为他必须把所有的作业在学校里写完,这样晚上才能安心去打工。午休的时候,别人去食堂吃饭,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边吃边看书。他的午饭是早上多做的三明治,用保鲜膜包着,放在书包里,到中午已经凉了。他不介意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热乎的午饭了。
下午四点,放学铃响。顾思予收拾好书包,走出教室。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,有人要去社团活动,有人要去补习班,有人要去打球。他去便利店。自行车停在校门口的自行车棚里,是一辆二手的、漆掉了大半、刹车不太好使的旧车。他骑上它,穿过两条街,到那个他每天都要去的地方。
便利店的名字叫“家乐便利店”,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。店面不大,两个门面宽,门口放着一个冰柜,里面是饮料和冰淇淋。玻璃门上贴着各种广告——充值优惠、新品上市、招聘兼职。顾思予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,是看到门上贴的那张“招聘兼职”的纸。他问了老板,老板问他多大了,他说十五岁。老板犹豫了一下,说“你看起来挺老成的”,就让他留下了。他后来才知道,老板不是因为他看起来老成才留他,是因为老板自己的儿子也是十五岁,在家里什么都不做,老板觉得“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这么懂事”。
他在便利店的工作内容很简单:收银、补货、整理货架、打扫卫生。简单,但累。六个小时里几乎没有坐下来的时间。他习惯了,把累当成一种背景音,像便利店里永远在播的流行歌曲,听多了就听不见了。
晚上十点,他下班。有时候老板会让他带走当天没卖完的饭团。他每次都拿着,想着明天可以给弟弟当早饭。饭团有好几种口味——金枪鱼、三文鱼、泡菜牛肉。弟弟最喜欢金枪鱼的,他就每次都挑金枪鱼的留出来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,他会经过一条很长很长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居民楼的外墙,墙根长着青苔,墙头爬着枯藤。路灯隔得很远,光线昏暗,像一只只半闭着的眼睛。他骑着车,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,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,在巷子里回荡,像一个孤独的人的自言自语。
到家的时候,他先看弟弟房间的灯。亮着,他就安心。熄了,他会加快脚步,推开门,看一眼——顾思卿一般已经睡了,被子盖得乱七八糟,有时候整个人横在床上,脚露在外面。他会把被子重新盖好,把弟弟的头挪到枕头上,关灯,掩上门。
他自己房间的灯会亮到很晚。做作业,温习功课,有时候发发呆。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书桌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课本和笔记照得像一片安静的田野。他坐在那片光里,把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最后一段,留给自己。不是休息,是不用面对别人的时间。不用面对老师、同学、老板、客人,不用面对弟弟——不用在弟弟面前假装自己很好。他可以放下那个“我没事”的面具,让自己喘口气。但他不会让自己喘太久,因为第二天早上六点,闹钟会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