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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见(第2页)

顾思卿看着他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一碰哥哥的眉头——把那道蹙起来的纹路抚平。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怕吵醒他。他缩回手,站起来,从卧室拿了一条毯子,轻轻地盖在顾思予身上。毯子是灰色的,毛茸茸的,是顾思予平时盖的那条。他把它拉到顾思予的下巴处,把边角掖好。

顾思予没有醒。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,那么均匀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。顾思卿蹲在旁边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哥哥的脸。他想:哥哥醒着的时候,他不敢这样看他。因为醒着的时候,哥哥的眼睛会睁开,会看到他在看他。他不知道哥哥看到他在看他之后会怎么想。也许会问“你看什么”,也许会觉得他奇怪,也许什么都不说,只是用那种平静的、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神看他一眼,然后移开。

他不想被那样看。他想被看到的,是另一种眼神——不是“哥哥看弟弟”的眼神,是“顾思予看顾思卿”的眼神。他不知道这两种眼神有什么区别,但他觉得有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他只是觉得,当哥哥看着他叫“卿卿”的时候,和看着别人叫“同学”的时候,是不一样的。那个“不一样”很微妙,微妙到以前他从未察觉。现在他察觉了,但他不确定那是自己的想象,还是真实存在的。

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——哥哥看他的时候,眼神是不一样的。

第六天,他发现了哥哥的背影。

放学的时候,他远远地看到了顾思予。哥哥在校门口等他,靠着路灯,低着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嘴唇抿成的那条线。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在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里,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。

顾思卿没有立刻走过去。他站在远处,看着哥哥的背影。校服外套有点大了,肩线垮下来,显得他比实际要瘦。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一半,他没有扶。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散,不像平时那样紧绷。顾思卿想,也许是因为他以为没有人看到他。也许是因为只有在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,他才允许自己放松一点点。

他看了几秒,然后走过去。“哥。”他叫了一声。顾思予抬起头,把手机揣进口袋,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他没有扶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轻很淡的笑,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他走在左边,顾思卿走在右边。两个人并肩走着,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,刚好一个拳头的宽度。顾思卿低着头,看着地上他们的影子。两道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两道墨痕在灰白色的纸上洇开。

他看着那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,心跳又快了。他已经不奇怪了。这些天,他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心跳加速。因为哥哥的手,因为哥哥的眼睛,因为哥哥的黑眼圈,因为哥哥的沉默,因为哥哥的衬衫,因为哥哥的疲惫,因为哥哥的背影。他的心脏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,走得很急,停不下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第七天,他开始怀疑。

怀疑自己是不是“不正常”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把那道裂缝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它,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——我是不是喜欢我哥?这个问题太大了,大到他的脑子装不下。他试着把它拆成小问题,一个一个地想。

我喜欢看他吗?喜欢。我想和他待在一起吗?想。他不在的时候,我会想他吗?会。他难过的时候,我会跟着难过吗?会。我看到他的手受伤的时候,会心疼吗?会。我想碰他吗?想。

想到“想碰他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被子里很黑,很暖,有洗衣液的味道——顾思予的味道。他蜷缩着,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们还会一起洗澡。那时候他很小,顾思予帮他洗头,泡沫流进眼睛里,他哭着喊“哥”,顾思予赶紧用水冲掉,用毛巾轻轻擦他的眼睛,“没事了,不疼了”。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。不懂什么叫喜欢,不懂什么叫不可以,不懂什么叫“兄弟之间不应该这样”。现在他懂了。他懂了一些他不想懂的东西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“我不是变态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不是变态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……”他不知道自己“只是”什么。他只是想靠近顾思予。想站在他身边,想和他说话,想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倒杯水,想在他难过的时候拍拍他的后背。这些想法有什么错?这些想法不是很正常吗?但它们是错的。因为他和顾思予是兄弟。是亲兄弟,是一个姓,是一个户口本,是一个爸妈。他们不应该有“喜欢”这种感情。这种感情是不对的,是不正常的,是不能被别人知道的。

他把被子攥得更紧了。指甲掐进手掌里,疼。但他觉得这种疼是应该的,是他欠的,是他因为有了“不该有的想法”而必须付出的代价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。他只记得在睡着之前,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把这种感情藏起来。藏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。藏到它自己消失的那一天。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消失,但他必须试一试。因为如果他不藏,顾思予就会知道。如果顾思予知道了,他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恶心吗?会觉得弟弟是个变态吗?会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付出养出了一个白眼狼吗?

顾思卿不敢想了。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和那些咽回去的话一起,压进胸口最深处,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。他以为压下去就没事了。他不知道的是,被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变成目光,变成注视,变成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、其实全都写在脸上的东西。变成每一次顾思予叫他“卿卿”时他加速的心跳,变成每一次顾思予碰他的手时他脸上不自然的红,变成每一次顾思予在他身边时他忍不住去看他的眼睛。

他以为他藏得很好。他不知道的是,在那些他不知道的深夜里,有人在门缝的另一边,也在藏。藏得更深,更久,更用力。

第八天,他决定“只是看着”。

不靠近,不说,不问。只是看着。看着哥哥做饭,看着哥哥洗衣服,看着哥哥在沙发上睡着,看着哥哥在校门口等他。他把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存进脑子里,像存照片一样,按日期归档,标上标签——“哥哥切菜的样子”“哥哥笑的样子”“哥哥累了的样子”。他知道这些照片有一天会被锁起来,会被封存,会被扔到那个“不该有的想法”的角落里,和所有他不能说的东西一起,腐烂、变质、消失。但在它们消失之前,他想多看几眼。

第九天,他发现哥哥也在看他。

不是那种“哥哥看弟弟”的看——那种看他从小就习惯了,是那种“你在看我的同时我也在看你”的看。他发现顾思予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,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。比如他喝水的时候,比如他换衣服的时候,比如他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的时候。那些目光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他也在看,根本不会发现。但他看到了。他在看到的那一瞬间,心跳漏了一拍。然后他告诉自己:那是你哥,他看你是因为他担心你,是因为你是他弟弟,是因为他要确认你还好好的。

不是因为喜欢。不是因为和他一样的、不该有的、说不出口的喜欢。

他告诉自己:不要多想。

他告诉自己:你是弟弟,他是哥哥。你们只是兄弟。只能是兄弟。

第十天,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。

“哥,我看见你了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以后我会在。”

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,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。他没有写日期,没有署名,没有任何会让人知道这是谁写的、写给谁的线索。但他知道。他知道那是他十四岁的某一天,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光之后,在看到了哥哥的手、哥哥的眼睛、哥哥的沉默、哥哥的衬衫、哥哥的疲惫、哥哥的背影之后,在心里说出的一句话。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,但他写下来了。写在一张纸上,藏在书包最深处,藏在十四岁的、还在发芽的、还不知道能不能长成树的心脏里。

他把书包放好,关灯,躺下。走廊很暗,那线光还在。他没有去看,但他知道它在。他知道那线光会亮到很晚,会亮到顾思予终于决定关灯、闭上眼睛、在梦里继续担心他的那一刻。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:“哥,晚安。”

没有人听到。但那线光闪了一下。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也许只是电压不稳,也许是风吹动了灯丝,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,从门缝里透过来,回应了他。

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是不自知的、下意识的、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弧度。那是第一次,他对那线光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月光,像薄雾,像一切还没有名字但已经开始存在的东西。它在那片漆黑的、安静的、只有冰箱嗡嗡声的夜里,悄悄地、安静地、不可阻挡地盛开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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