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。”他终于发出了声音。声音很小,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顾思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,根本不可能听到。
“嗯。”顾思予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,快得像是一直在等。
“我没事。”
沉默。顾思予没有说“那就好”,没有说“早点睡”,没有说任何话。他只是沉默着,站在门板后面,隔着一层不到五厘米厚的木头,和顾思卿站在一起。顾思卿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。也许只有一两分钟,也许更久。他只知道,当顾思予的脚步声终于响起、朝着他自己的房间走去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。他呼出一口气,长长地、缓缓地,像把那句话里所有的“没事”都呼了出去。
那天晚上,走廊里的那线光亮了一整夜。比平时更亮,比平时更久。顾思予没有关灯。
第二天早上,顾思卿走出房间的时候,看到了顾思予。
顾思予站在厨房里,背对着他,正在煎鸡蛋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。和平常一样,一切如常。但顾思卿注意到了——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不是那种很轻的、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抖,是那种明显的、控制不住的、连锅铲都快要握不稳的抖。他的手不是这样的。他的手一向很稳,端汤的时候稳,切菜的时候稳,帮他检查作业的时候拿笔的手稳得像印刷机。但现在这只手在发抖。因为他在忍。他在忍一个他快要忍不住的东西。像堤坝快要决堤,但还不能让水漫出来,因为水的那边是弟弟。
顾思卿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只发抖的手,看着那个把所有的东西都咽回去的背影。他忽然想起周远说的那些话——“兄弟之间搞这种事情,不是变态是什么?”那些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他们不知道顾思予的手为什么会发抖。他们不知道顾思予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的时候,手指抖得像秋天的叶子。他们不知道顾思予为了“照顾弟弟”这三个字,付出了什么。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但他们可以随便说。说“变态”,说“恶心”,说“不是人”。这些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像吐一口痰,吐完就忘了。但它们落在顾思予身上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,砸在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胸口上。
顾思卿走过去,走到顾思予身边,伸手拿过那把锅铲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锅铲从他的手里滑到了顾思卿手里。他的手比顾思予的手小一圈,握着锅铲的时候,手指刚好搭在柄的凹槽上,有点松,需要多用一些力气才能握稳。
“你去坐着。”他说,没有看顾思予。
顾思予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原地,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到餐桌边,坐下来。他没有看书,没有看手机,没有做任何事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弟弟的背影。弟弟的围裙系带又松了,垂下来两根白色的绳子,在腰侧晃来晃去,和每次一样。他想走过去帮他系好,但他没有动。他的手还在发抖,他不想让弟弟看到。
顾思卿煎了两个鸡蛋。一个全熟,一个半熟。全熟的给顾思予,半熟的自己吃。他把鸡蛋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,端到桌上。然后他在顾思予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。
顾思予拿起筷子,夹起那个全熟的鸡蛋,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好吃吗?”顾思卿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
顾思卿低下头,开始吃自己的那个鸡蛋。半熟的,蛋黄流出来,金黄色的,像一颗融化的太阳。他用面包蘸着蛋黄吃,一口一口地,吃得很慢。他不想吃快。他想在这个早晨多待一会儿。在这个哥哥坐在对面、他们一起吃早饭、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早晨。
“哥。”他说,没有抬头。
“嗯。”
“周远说的那些话,你听到了?”
顾思予的筷子停了。他夹着的那块鸡蛋停在半空中,没有送到嘴里,也没有放回碗里。它停在那里,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,像时间在那一个点忽然卡住了。顾思卿没有等他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如果顾思予没有听到那些话,他的手不会抖。如果他不知道弟弟被人骂了,他不会一整夜不关灯。他什么都知道了。
“他说的不对。”顾思卿说。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他把筷子放下,抬起头看着顾思予。“你不是变态。你不是恶心。你不是他说的那种人。你不是。”
顾思予看着他的弟弟。十五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领口有点大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半只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那种很亮的、很坚定的、像是在说“我不管别人怎么说,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”的光。
顾思予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谢谢”,想说“对不起”,想说“都是我的错”。他想说很多话,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,转了很久,最后出来的只有两个字。
“卿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顾思卿知道他在问什么。不是怕不怕周远,不是怕不怕那些话,不是怕不怕被人指指点点——是怕不怕和我在一起。怕不怕被人知道我们的事,怕不怕被人说闲话,怕不怕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。顾思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角移到了桌中央,把整个餐桌照得一片金黄。久到他看到了顾思予眼眶里的红,和他拼命忍着不让它落下来的眼泪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顾思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没有偏过头去躲,没有说“没事”。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任眼泪流,任阳光照在他流泪的脸上,任弟弟看着他哭。他不想藏了。至少在弟弟面前,他不想藏了。那些忍了三年、咽了三年、堵了三年的话,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——不是嘴,是眼睛。它们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,无声地、汹涌地、不可阻挡地,流过他的脸颊,滴在他的校服上,滴在那盘还没有吃完的鸡蛋上。
顾思卿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顾思予身边。他伸出手,把顾思予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顾思予的身体僵了一下——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像一块被拉满了的弓,随时都会断裂。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他的身体软了下来。他把脸埋在顾思卿的肩窝里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回抱。他就那样靠着,像一个终于被允许倒下的、撑了太久的人。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,但没有声音。他连哭都是无声的。
顾思卿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。头发是软的,比想象中更软。发丝穿过指缝的感觉像水流过指间,温的,柔的,让人想一直停留在这一刻的。他没有说“没事了”。因为他知道,有事。有很多事。那些话不会消失,那些人的嘴不会闭上,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会继续看。但他知道,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厨房里,在这个阳光照进来的早晨,他可以抱着他,拍着他的后背,等他把那些忍了太久的眼泪流完。
很久以后,顾思予的哭声停了。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他依然把脸埋在顾思卿的肩窝里,不肯抬起来。顾思卿没有催他,就那样抱着他,一只手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哥。”顾思卿轻声叫他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今天放学,我去接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