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,这年轻的崑曲伶人在苏杭一带已经小有名气,因仰慕张岱的为人与艺术鑑赏力,与张岱相见恨晚。
张岱爱其才华,欣然接纳,不仅让他成了张家班的台柱,更怜其家贫,允他將家人接来,一併照料。
只是去岁初春,夏汝开不知何故,忽然生了一场大病。
高烧不退,昏沉数日,把张岱急得不行。
好在吉人天相,夏汝开很快便好转了。
最让张岱惊嘆的是——
病前的夏汝开,已是弩眼张舌、喜笑鬼諢,观者无不绝倒喷饭,交口称讚;
邻间但凡有綺席华筵,必得以请到夏汝开助兴为乐事。
而病癒之后,尤其去年四月登台以来,夏汝开的表演水平陡然提升到了匪夷所思的层次。
不仅原本擅长的笑剧愈发精妙入微,今连悲情戏也能演得淋漓尽致。
那唱腔,那身段,那眼神……
能將剧中人的悲欢离合、命运无常,直直送入观者心底。
“闻者伤心见者流泪”,都是低估了夏汝开。
张岱时常沉浸在他营造的悲欢氛围中,如痴如醉,忘了自身是谁;
於朦朧泪眼中,仿佛能看到遥远梦中、命运交织的另一个自己。
例如前些天,张岱看了夏汝开新排的《前尘》,围绕一名父亲、四名子女,讲述眾叛亲离的家族故事。
当晚,张岱做了个极其可怕的噩梦。
梦中的他,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老翁,住在破败漏风的茅屋里,常常断炊,对著冷灶空锅发愁;
甚至还在梦中提笔,写下篇字字血泪的《自为墓志铭》:
“蜀人张岱,陶庵其號也。少为紈絝子弟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……”
“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跡山居,所存者,破床碎几、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、缺砚一方而已……”
醒来后,张岱冷汗涔涔。
穷困潦倒、壮志未酬的悲凉感縈绕心头,久久不散。
“太可怕了……还好只是个梦,定然不是真的。”
相比之下,他更爱看戏后做的另一个梦。
梦里,他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乘一叶小舟,去了湖心亭看雪。
但见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
湖上影子,惟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与余舟一芥、舟中人两三粒。
那份万籟俱寂的清净,让他醒来后仍回味无穷,感觉自己也像修了仙、悟了道一般,飘然出尘。
“唉。”
张岱嘆了口气,又想到那可恶的钱紈絝:
“要是我也能像他祖父那般,得赐种窍丸,踏上玄奇仙路,该多好啊……”
张岱摇头晃脑,脚下步子越发轻快起来。
到了自家宅邸的他,正打算径直去往偏院,寻夏汝开问今晚排什么新戏,却见他的嫡母——也是他的继母——陶氏十分焦急地站在门廊下,似乎等待多时。
一见张岱回来,陶氏拉住他的袖子,急急道:
“宗子,你这是又跑去哪里耍子了?”
张岱刚想解释自己去斗鸡社了,陶氏却不等他开口,连珠炮似的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