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般閒情逸致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天,便被现实消磨殆尽。
只因嫡母陶氏为他们配的,虽是颇为考究的车厢,减震依然聊胜於无。
木製车轮碾过並非处处平坦的官道,持续剧烈的顛簸摇晃,足以將任何风花雪月的情怀震得粉碎。
张岱只觉五臟六腑都错了位,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疼,整个人萎靡不振,连连叫苦。
反观身形看似单薄的夏汝开,竟如黏在了车厢座椅上似的,始终神情恬淡地保持端正坐姿;
直叫张岱唏嘘不已,自嘆弗如。
这日,马车驶出浙江地界,进入南京所在的应天府辖区。
行至半途,张岱偶然瞥见道旁一个步行青年的侧影,觉得甚是眼熟。
凝神细看后,不由探出身子高喊:
“太冲兄?宗羲兄?黄宗羲!”
青年闻声驻足。
张岱热情地邀他上车。
閒谈中得知黄宗羲竟也被抽中,获得种窍丸名额,便开心地邀他结伴,一同在南京改乘官船北上。
黄宗羲思忖片刻,並无不可。
车內,张岱兴致勃勃,向夏汝开介绍新同伴:
“阿开,这位是余姚黄太冲,你別看他年纪轻,前年在京师,可是做下好大一件壮举!”
“太冲兄之父,乃是遭阉党构陷、屈死詔狱的忠端公。”
“崇禎元年清算阉党,会审许显纯、崔应元等元凶於刑部大堂。”
“许显纯乃魏阉麾下五彪之首,双手沾满东林忠烈之血,在堂上犹自狡辩推諉。”
“就在此时——”
张岱陡然激昂,仿佛亲临其境:
“太冲兄悲愤难抑,自袖中抽出备好的铁锥,一步跨出,厉声喝道:『逆贼,认得余姚黄宗羲否!”
“言罢,一锥狠狠刺去,正中许显纯胁下,登时血流如注。”
“奸贼惨嚎倒地,满堂皆惊。”
“这还不止,隨后他又揪住帮凶崔应元,当眾拔其须,痛殴之,以为父辈报仇雪恨!”
“事后更追杀阉党狱卒叶咨、顏文仲……真真是血溅刑部,孝烈之气贯於虹霓。”
“此事天下皆知,闻者无不击节称快!”
张岱说得眉飞色舞,对黄宗羲的刚烈性情明显推崇备至。
时年二十岁的黄宗羲,与张岱並不能说相交深厚,故疏朗道:
“父仇不共戴天,为人子者,份所当为。”
“且阉宦祸国,荼毒忠良,其行径违背天理人伦,纵无家仇,亦当口诛笔伐。”
然张岱发现,夏汝开並未专注倾听,而是看向窗外。
张岱顺著他的视线望去。
只见田埂旁,有头黑色的毛驴在慢悠悠地踱步。
此驴毛色缺乏光泽,看起来年岁已老。
忽然,它抬起头,朝马车看了过来。
张岱的目光与驴眼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