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鸟尊喋血记三(第6页)

徐欣夫听了众位小说家对侦探小说专业的分析与论调,内心大受震撼,因而对侦探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他拍摄的《翡翠马》是中国第一部有声侦探电影,此后,他陆续拍摄了如《金刚钻》《兰闺飞尸》《古屋魔影》《美人血》等侦探片,又将“陈查礼探案”的故事背景放在中国,推出了《珍珠衫》《播音台大血案》《陈查礼大破隐身盗》《千里眼》四部电影。此外,他还特别邀请程小青担任编剧,拍摄了《雨夜枪声》这部电影,成为了民国时期当之无愧的侦探电影第一人。

正当小说家与导演激烈讨论时,白沉勇已经没耐性继续听下去了,便起身在书店晃悠起来。看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侦探小说,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。

他可是真正的侦探,真实的侦探可不像小说中的福尔摩斯或斐洛凡士那样,坐在安乐椅上破案。侦探应该更像一个男人,而不是絮絮叨叨卖弄智慧的娘娘腔。传统的侦探小说早就到了该革命的时候。他心想,在座的作家们早就应该放弃玩弄智慧游戏,理当着眼于现实。

谋杀案多发生在穷街陋巷,而不是高贵的洋房别墅。所以,大导演徐欣夫应该请教请教他才对,这样拍出来的电影才会更有质感。

白沉勇止步在西文侦探小说的书架前,看见了一本名叫TheMalteseFa(《马耳他之鹰》)的小说。封面上的黑鹰引起了他的兴趣,令他想起了正在寻找的子乍弄鸟尊。他拿起这本书,翻阅了一下,然后将其塞回书架。位于西文侦探小说书架的角落,另有一排科学小说、理想小说一类的新小说,白沉勇抽出一本《新法螺先生谭》,发现讲的是一个地下冒险的故事。他还看到有毕倚虹的《未来之上海》和陆士谔的《绘图新中国》,拿起来随手翻了翻,便心不在焉起来。

记事本里详细记录了入会会员的资料。刘半农、周瘦鹃、徐卓呆、王天恨、胡寄尘、俞天愤、赵芝岩、包天笑、陆澹安、张舍我、俞慕古、何朴斋、范烟桥、沈知方、柳村任、时宜……白沉勇的手指扫过一个个名字,这些名字后面均有详细的入会时间及作品发表目录,令他惊喜的是,每个会员的住宅地址都有填写,大抵是用来寄送杂志书籍所用。

他继续看了下去,连翻几页,终于找到了“孙了红”的名字。

东棋盘街二十六号。

白沉勇合上皮革记事本,将其放回原处。他回过头,作家们并没有发现白沉勇的行为,正在热烈讨论关于毕格斯笔下的陈查礼要如何才能中国化的问题。于是,白沉勇趁机向众人告了别,揣着那本《宋悟奇家庭侦探案》离开了孤岛书店。

门外暴雨如注,豆大的雨滴落在伞上,噼噼啪啪响个不停。走到霞飞路上,马路上一辆转弯的有轨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。下雨天招不到黄包车,白沉勇看了一眼手表,准备坐电车去东棋盘街。他先从霞飞路上二路电车,到得黄浦滩路后,再换八路电车,在外白渡桥下车,步行去东棋盘街。

尽管下着大雨,街边还是站着不少撑着雨伞的妓女,她们向白沉勇招手,叫他过去。其中一个对他喊道:“一趟两块,过夜七块。”

这些人都是些钉棚娼妓,从前在香粉弄,现在移到了东棋盘街。

所谓钉棚娼妓,是最下等的妓女。那为何叫“钉棚”呢?盖因下等社会的人,将行**比作“打钉子”,故得此名。她们中大部分都是被高等妓院开除的,有的是因为年老色衰,也有的是全身遍发梅毒,总之被龟公鸨母嫌弃,转卖到了钉棚。

其中一个妓女见白沉勇瞥了她一眼,连忙上前拖住他的手,笑着朝弄堂里拉扯。

那妓女身上的劣质香水气味,熏得白沉勇心中不悦。他恼道:“放手!再不放手,我就不客气了!”

妓女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就喜欢不客气的!”

在马路上与娼妓拖拖拽拽,实在不雅观,白沉勇只得服输,对她道:“你先放开我,我给你钱,行不行?”

妓女哪肯松手,摊开了另一只手要钱。白沉勇从兜里取出两块给她,妓女这才撒手,临走还嗤笑他蠢人。那妓女走到原处时,白沉勇见她身边还站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男孩衣衫褴褛,赤着脚站在地上,雨水打在他的头顶也不在意,专心吃着脏兮兮的小手指。妓女拿着白沉勇给她的钱,欢天喜地走到男孩边上,说:“再忍一忍啊,待会儿妈妈就带你去买吃的。”说着捧起男孩的脸香了一口。

又朝前走了五分钟,终于让白沉勇寻到了东棋盘街二十六号地址。那里是个石库门里弄,走进弄堂发现有好几栋小楼。这时,正巧有位四十来岁、穿着长衫马褂的男人出来倒马桶,他见白沉勇立在那边,四处张望,于是便问道:“侬寻啥人?”

白沉勇微笑道:“请问孙了红先生住在哪里?”

男人见他穿得体面,手里还捧着一本书,便问道:“你阿是他的编辑?”

白沉勇既不否认,也不承认,就冲着他笑。

男人一手拎着马桶,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后的房子,对他道:“喏,孙先生住了此地,两楼亭子间。可惜侬今朝来了不巧,他有交关a辰光没归来了。”

“几天没回来你晓得吗?”

“大概有两天了吧?我记得大前天出门买菜,还看到过他。”

“他以前经常这样吗?”

“这倒没有。老早再晚阿会归来此地,夜里厢一两点钟我都看到过。最近阿不晓得哪能回事体,人就消失了。反正我阿不是他房东,去哪里帮我阿么的关系。”

“好的,多谢了。”

男人走后,白沉勇进了那栋房子的前门,蹑手蹑脚地过了天井,趁没人注意,快步穿过客堂,走上了楼梯。到了亭子间门口,他装出一副敲门的模样,见楼道里没人,便拿手紧紧握住门球,肩膀猛地用力一撞,一阵木料撕裂的脆声响起,门被生生顶出一条缝。白沉勇整个人钻了进去。他进屋之后,反手关上了门。

亭子间可以说是石库门房子里最差的房间,位于灶披间上,晒台之下,高约两米,面积六到七平方米左右,朝向北面,老早是用来堆放杂物的。

白沉勇环视房间,大小不过八平方米左右,屋里整齐摆放着一张写字台、一张木椅、一张单人床,墙上的佛龛中供奉着一尊佛像,佛像边上贴着一副对联,题着“无子万事足,有病一身轻”十个大字。

写字台的桌面上堆满了稿纸,钢笔、眼镜、墨水瓶随意地摆放在上面。稿纸边上还有一些旧的日历纸和香烟壳,上面空白处,都密密麻a交关,上海方言,意为很多、许多。

麻写满了字。屋子里没有书架,就在空地上堆满了书,其中有侦探小说,也有各类杂志。白沉勇心想,这作家的生活还真是拮据,租这么小的房间。

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有许多年轻的知识分子来上海谋生,由于价格便宜,亭子间往往是首选。这群知识分子也被冠上了“亭子间文人”的称呼。在当时,这种幺二角落的亭子间,租金也不便宜。

“一·二八事变”后,原本七到八元的租金,一夜之间涨到了二十元。

即便如此,只要招租广告贴出去,往往糨糊还没有干,就有租客上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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