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怪我们自己不好,在保护文物这块,确实做得不到位。对于美国人来说,他们做的也只是买卖。只是这‘买卖’里有没有人在‘耍花枪’,那恐怕还得再商榷商榷。”说到此处,黄雪唯略微停顿了片刻,目光重新投向了李查德,“不得不承认,作为侦探,你特别厉害,还真查出了侠盗罗苹的真实身份。其实一直躲在罗苹面具背后的男人,就是上海滩的大古董商——江慎独!”
此话一出,地下室一阵哗然,那些青帮瘪三做梦也没想到,叱咤上海滩的“犯罪克星”竟是倒卖古董起家的奸商江慎独!
“真是难以置信,说句实话,我最初盯上你的时候,还并不知道这件事。江慎独生前生意做得很大,并广招门徒,孟兴也好,阿弃也好,都被他招揽到了麾下。他在杨树浦建起伪造文物的工厂,就是为了给盗来的文物造一个‘替身’,再以高价将赝品卖给外国人。他的身份给这种买卖提供了极大的便利,在他心里,这也算为国家和民族做了好事。由于你查出了江慎独的身份,本宁丹洋行不得不重新检查从江慎独那里买进的货,其中最宝贵的子乍弄鸟尊,最后被查出竟是一件高仿品。于是他们便派你上门兴师问罪。谁知道江慎独是个硬骨头,即便被你活活打死,也不肯透露半句子乍弄鸟尊的下落。于是你开始转移目光,盯上了江慎独的手下们。留在案发现场的六指血手印,也是你故意为之,用意就是想利用巡捕房将阿弃他们逼出来。
“江慎独死后,我也受到了一位朋友的委托,调查这桩案子。同时我也了解到,公共巡捕房的邵探长负责这起案件,他寻到了你,也是你耍的小手段。你在报纸上大肆宣扬自己是盗窃案方面的专家,媒体果然效应很大,邵探长终于上门求助于你。当然,这里面有一定的运气成分。不过,我也想过,即便他没来寻你,你也会制造机会与他相识,然后借机插手调查此案。我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,但那个时候我还只是怀疑你,一个突然出现并对此案尤为热衷的大侦探,总是会令人起疑的。我借女侠盗黄瑛的传说,假冒她的身份,编造了一个理由与你相识,并假意给了你一条线索。谁知你还真沿着这条线索,查到了孙了红的家。若不是我提前通知孙大作家,恐怕就给你逮个正着了。他若是被你挟持,那我可就真万死难辞其咎了。”
“那日提着马桶离开弄堂的男人,就是孙了红本人吧?”
李查德打断了黄雪唯的叙述。
黄雪唯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。
“没错,真是千钧一发。孙先生不亏为侦探小说大家,脑子灵光,提着个马桶就把你这位大侦探忽悠了。多说一句,孙先生现在也已不住在东棋盘街了,他搬去了爱多亚路,你恐怕是寻他不到了。话说回来,你与‘蚂蚁王’张老爷子还真是不打不相识,人口买卖这门生意,也是从那个时候扎进了你的心底。吃一顿打,拿到一桩好买卖,你不亏啊!”
李查德只是闷哼一声。
“寻找子乍弄鸟尊的任务十分艰巨,不过你的侦查水平很高,查到了大律师孟兴与古董商江慎独私下曾有过密切往来。你来到孟兴的事务所,威逼他讲出子乍弄鸟尊的下落。这孟兴也是一条汉子,到死都没向你透露半句。不过,你在孟兴事务所发现了另一条线索——阿炮。原来,江慎独手下并非都是硬骨头,这个阿炮是只‘倒钩’,侠盗罗苹好几次行动失败,都是因为他。于是你从他那里入手,花钱买了情报,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江慎独收入子乍弄鸟尊之后,曾去过慈恩疗养院。当时的老院长是江慎独的至交好友,江慎独去时手里还捧着个大木盒,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,所以阿炮推断鸟尊藏在疗养院中。
“得知江慎独将子乍弄鸟尊藏在了疗养院,你便有了目标。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疗养院搜查也讲不过去。正巧此前疗养院发生了一起火灾,烧死了许多儿童,院长本人也死于那场火灾。这件丑闻使得疗养院的声誉和生意一落千丈,经济上出现严重亏损,逐渐入不敷出。在疗养院行将倒闭之际,你给本宁丹洋行提出了一个建议——低价收购慈恩疗养院。收购疗养院后,你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院里寻找鸟尊,还可以利用张老爷子的关系网,将院内的病患贩卖出去,这门生意可不比倒卖古董挣得少。最后,还顺便让本宁丹洋行的社会名声得到提升,收购一家疗养院,也算是为慈善事业做了贡献。洋行负责人一听,一举三得,当然表示同意。买下疗养院后,你们做了简单的装修工作。儿童区病房大楼废除,表面上看是因为那场火灾,其实就是为了掩盖你们在这栋楼下藏匿病患的阴谋。
“处理完疗养院的事,你又假意接受邵探长的邀请,一齐去调查孟兴的谋杀案。探长并不知道凶手是你。那个时候,你的目标起了变化,不再是寻找子乍弄鸟尊,而是要除掉江慎独的手下。这样一方面可以阻止他们抢夺鸟尊,斩草除根,另一方面你有了新的生意,万不容有人破坏计划。于是你大开杀戒,除掉了许多江慎独的手下,据我所知除了孟兴之外,还有七八个人。但其中最应该死的人就是江慎独的首席门徒阿弃,你却迟迟没有他的行踪。去找许立山,也是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线索。你知道江慎独还有一家工厂,但不知道地址在何处。运气不错,邵探长随后带来了好消息。于是我们一起行动,前往江慎独的工厂。在那里,你见到了阿弃,他也认出了你——一直在追杀他的人。
“你在调查阿弃的同时,他也在调查你。不过他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完成。阿弃认为,找到国宝子乍弄鸟尊,这是恩师留给他的遗愿。所以尽管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,他也不敢冒险,于是立刻逃离工厂。你哪肯放过这个机会,追杀出去,并在棚户区与之搏杀。可惜你没能杀死他,他也杀不掉你。此事结束后,你便回到侦探社,等待下一次机会。阿炮出卖江慎独,收了你的钱,这件事当然逃不过阿弃的眼睛,自此之后,阿炮也成了阿弃捕杀的目标。为求活命,阿炮向巡捕房求助,作为交换条件,他甚至想将‘江慎独就是罗苹’的事情全盘托出。不过他在电话里并没有明说。你随我和邵探长一起去了他的住处,结果扑了个空,不过阿弃却胁迫阿炮给我们留下了线索——十六铺码头。我猜那时阿弃的目的就是把你引出来,亲手干掉你。他改变主意了。或许是因为他从阿炮口中,得知杀死江慎独的真凶就是你。又或许他还不知道,单纯就是想解决一块绊脚石。
“沿着线索我们追到了那里。阿弃杀死阿炮的过程有着某种仪式感,当年他被江慎独从黄浦江上救起,就是在王家码头登的岸。他要用叛徒的血来祭奠恩师江慎独。眼见阿弃手刃叛徒,你阻止了我们与他进一步交流的机会,因为你害怕暴露身份,你没有像之前那样和他单对单决斗,而是走过去枪杀了他。可惜阿弃命不该绝,鼻梁骨挡住了子弹,没有射入头颅。他虽掉入江中,却没有就此死去。完成杀戮的你立刻着手抽身离去。所以五天后我与邵探长拜访你那间侦探社的时候,早已人去楼空。大侦探白沉勇彻底消失在了上海滩。消失的原因是什么呢——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!”
众人听黄雪唯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事,一个个都愣在原地。整件事实在匪夷所思,但黄雪唯的故事还没讲完。
“道别了侦探生涯,你摇身一变,成了慈恩疗养院的院长。从此之后,你不必每天戴着帽子冒充中国人,可以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美国人的身份。在疗养院的办公室,听爵士乐喝威士忌不用再偷偷摸摸,可以光明正大。过了几个月,工人们表示掘地三尺,寻遍了整座疗养院,依旧没能找到子乍弄鸟尊。你开始疑心阿炮骗了你。至于为什么找不到鸟尊,我个人的猜测是可能江慎独早就对阿炮起疑,预判了他的行为,便提供了错误的信息给他。当然,这只是猜测,我没有证据。接下来,你的密探向你报告,应该死于一年前的阿弃竟然出现在了上海滩街头,但人已彻底疯癫,不时还会对着空气说话。其实从阿弃目击江慎独死亡的那一刻起,他的精神就受到了极大的打击。他无法接受恩师已死的现实,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,他的心理保护机制启动,将自己幻想成了罗苹,以此来躲避现实中发生的事实。起初并不严重,但你在十里铺码头那一枪,加速了病情的恶化。
“当你得知此事后,便计上心头,因为还活在世上的江慎独的心腹只剩阿弃一个。如果这世上还有人知道子乍弄鸟尊藏匿于何处,恐怕也只有他了。于是你开始派人冒充孟兴,去接触阿弃。疯癫的阿弃哪里还能分辨真假,于是盗车前往,被你诓骗到了疗养院,装成神父替‘冯素玫’驱魔。真正的冯素玫其实早就被你卖去了别处,但你毕竟要给她父亲冯思鹤一个交代,如果一场意外导致死亡,那罪责就由神父来担,和疗养院并无干系。而假冒冯素玫的不是别人,正是将一片真心托付于你的秘书刘小姐。她在侦探社的时候就倾心于你,而你却利用她对你的仰慕之情,说服她助你一臂之力,将她卷入这场阴谋之中。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一旦她冒充冯素玫,就会必死无疑,她的结局只有死。你真令我感到恶心。”
谈及刘小姐的遭遇,黄雪唯头一次表现出了愤怒的情绪。或许是身为女性的感同身受,叹息这样一条年轻的生命错付给了一个魔鬼。
李查德漠然地看着她。他没有表情,像是放弃了为自己辩护,任凭黄雪唯指责。
“为了让刘小姐的尸体查不出死因,你使用了当初雇人去医学院偷取的那种放射性物质——镭。你在美国生活时,得知了这种稀有金属可以杀人于无形,其症状与附魔而死的人很像。疮痍遍布的皮肤、脱落的眉毛、松动的牙齿、溃烂的口腔和下颌,这些症状都和镭中毒极为相似。可怜的刘小姐,在不知不觉中吃下了大量的镭。她还天真地以为找到鸟尊之后,可以与你双宿双飞,永远在一起。刘小姐死后,伪装成神父的阿弃也开始逐渐失去控制,他的幻想症越来越严重了。让你没想到的是,看护王曼璐小姐已经怀疑疗养院有问题,她与阿弃联手,竟查到了这个藏匿病患的地下室。阿弃没能找到鸟尊,却先发现了地下室,这触碰到了你的底线。至于你为什么先放他们离开,再追回来,我猜可能是想试探一下这件事有没有人从外部介入。
如果有人接应他们,说明此地已经不安全了,你也会通知洋行安排撤离。”
听到此处,阿弃已然明白了一切。他虽然患了严重的精神疾病,但不发病的时候,逻辑思维几乎与正常人无异。黄雪唯这些话讲得明明白白,他当然听得懂。他气得浑身发抖,王曼璐在一旁看着,想劝他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这时,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邵大龙开口了。
“你没想到阿弃会给孟兴的律所打电话,而正是这通电话,让我察觉到了张老爷子那些受害者可能出自疗养院。这两件事对上后,我立刻联系了华界警局的人,促成了这次联合行动,一同捣毁你们这个犯罪窝点!”
“我给这疯子太多自由了。”李查德突然说话了,他看着邵大龙,却用枪指着阿弃,“我承认我没能把控住他。我曾以为他病得很严重,以至于都没把我认出来。我可是朝他打了一枪的人!这傻子竟然没把我认出来!”他大笑起来。
阿弃双手握住栏杆,怒视这个杀死自己恩师的凶手!
江慎独给了他第二次生命,给了他一个家。
自从畸人马戏团被烧毁、老爹死亡后,他就成了孤家寡人,无依无靠。他想过一死了之,而江慎独却将他带了回去,传授他本领。他在那里认识了许多朋友,他们一同为江慎独办事,为伟大的侠盗罗苹办事。
李查德挑衅般地对阿弃说道:“老不死的还挺抗揍。你猜猜看,我一共打了多少拳,才把他活活打死的?”
“汉奸。”
阿弃嘴里吐出了两个字。
这话如同一根尖刺,深深扎入了李查德内心最敏感的区域。
“他妈的,你再说一遍,我打爆你的头!”李查德走向阿弃,将枪抵着他的额头。
“不许动!”邵大龙怒喝一声,将手里的机枪对准了李查德。同时,他身后的警察也都纷纷将枪口转向这位已经失去风度的美国人。
如果他胆敢向阿弃开枪,邵大龙就算被撤职,也要用手里的机枪把他打成筛子。
李查德瞪着阿弃,目眦欲裂。愤怒已使他失去了理智。
“我是美国人!我生在檀香山,长在加利福尼亚!我只是生了一副中国人的样貌,这难道是罪孽吗?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?他们喊我Celestials(朝天眼),骂我k(中国佬),学校里他们对我吹口哨,冲着我用手指吊起眼角,侮辱我是猴子,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孩子啊,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!后来我发现了,血统才是原罪,因为我的祖辈是中国人,我他妈是因为你们才承受这份屈辱的!所以我要报复你们,我要来到这里,开始我的复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