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愿意在这个肮脏不堪的世界上,尽情地歇斯底里一下,愿意随便哭、随便笑。我们愿意在这纯情感下,**裸地生活。
翻过稿纸,背面还记着密密麻麻的字:我一生孤苦,无人眷注,如同一只野猫,日日活在呕血呻楚之中。在生活上,父母憎我,见到我写的《侠盗鲁平奇案》便摇头痛骂,说写得劳什子的侦探小说,真是没有出息;在感情上,爱人弃我,在我病得昏沉不知人事的时候,她为谋取自己的幸福,我万不能因着我片面的爱,阻止她走那幸福的路;在事业上,我所写的东西,只是一种十字街头的连环图画,尽我最大的努力,只能做到让人看懂听懂,借以破睡。至于“作家”两字,在我脸部神经纤维的组织还不够密度时,我只好忍痛割爱而谨敬奉璧。我希望在我死的时候,不要麻烦任何人,甚至死在何年何月,葬在何处何地,都别叫人知道才好。
白沉勇放下稿纸,环顾四周。他感到有点奇怪,总觉得这间屋子缺了点什么。
孙了红到底去了哪里?为什么两天没有回家?他的失踪,会不会和江慎独的死有关呢?又或者因厌世而寻了短见?毕竟刚才稿纸上那些文字,非伤心至极的人绝对写不出来。无数个疑点浮现出来,使得白沉勇头昏脑涨。
忽然之间,他大叫一声,呆在原地。过了几秒,白沉勇立刻冲下楼去,快步跑出石库门,来到马路上,左右张望。路上没有行人,雨势越来越大,像是在冲洗着肮脏的街道。他立在暴雨中,伞和书都忘在了亭子间里。
白沉勇带着失望的心情回到侦探社,房间里灯亮着,他以为刘小姐看完电影回来了,谁知推开门才发现,坐在办公室等待他的人竟是巡捕房的探长邵大龙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?”邵大龙用略带责难的眼神看着他,“我有事找你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白沉勇将湿哒哒的西装脱下,一只手解领带,另一只手空出来,去拿桌上的洋酒。他拿起酒瓶,不用杯子,而是直接对嘴喝了一口。
邵大龙注意到他的异常,惊呼道:“要死!你怎么像刚掉进海里一样,外面雨那么大,你竟然不带雨伞?”
白沉勇将酒瓶狠狠砸在桌上,万分懊悔地道:“我刚才被人耍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为了配合白沉勇的情绪,邵大龙很自觉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。
“我搞到了作家孙了红的地址,住在东棋盘街。因为他和罗苹是至交好友,所以我想他应该知道罗苹的下落,所以我就去了那儿。到了那边,有个中年男人正好要去倒马桶,他告诉我,孙了红住二楼亭子间,但是有两天没回家了。我心想,反正来都来了,去看看也好,就上去了,结果扑了个空。”说完,白沉勇又喝了一口烈酒。
“没错,起初我就是在思考这个问题,直到我想起了一件事。”白沉勇盯着邵大龙的眼睛,一字字道,“现在是夜里,谁他妈会半夜里去倒马桶?谁他妈会穿着马褂去倒马桶?”
那时的石库门里弄,并没有厕所,家家户户用的都是木质马桶。
一般来说,马桶是放在内间使用的,但是白沉勇在亭子间里并没有发现马桶,这是其一。其次,在这种弄堂里倒马桶,只会在早上。通常在凌晨四五点钟,收粪工才会推着粪车摇着铃铛来收粪,因为在八点之后,收粪的工作是不被允许的。这些粪便收集起来后,会被运到十六铺、淮安路、打浦桥、曹家渡等苏州河边的粪码头,用粪船送到郊县的农村作肥料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拎着马桶的男人,可能和孙了红的失踪有关?”邵大龙这才听明白。
“大有关系,很可能是先我一步来到亭子间的人。他从窗台见我在里弄里鬼鬼祟祟,便拎了马桶下楼,而马桶只是为了迷惑我的工具。后来,他从我口中得知我也来寻孙了红,便吹了个牛皮,先行开溜了。”白沉勇说到此处,顿了顿,又想起一件事来,“对了,写字台上还有眼镜,如果孙了红是自己走的,那他为什么不戴上眼镜?必然是走得极为匆忙,来不及把眼镜带上,甚至……”
“甚至是绑架?!”邵大龙将白沉勇未能说出的话,讲了出来。
白沉勇愤愤道:“早知如此,我就该将那男人拦下,问个清楚!唉!”
“他们既然绑架了孙了红,何以再次回到亭子间呢?还有,绑架孙了红的,又是些什么人?他们和江慎独的死有关吗?”邵大龙又问。
白沉勇坐回扶手椅上,颓然道:“不晓得。目前知道罗苹下落的人,唯有孙了红,这帮人绑架他,也很可能是为了逼罗苹现身。他们回到亭子间,可能是在寻找什么,具体是啥,我暂时也没有头绪。”
他内心极度懊悔,原本以为离找到罗苹,只有一步之遥。仅因一时的疏忽,现在连唯一的线索都断了。不过这也不能责怪白沉勇,他常年住在公寓里,对里弄的生活不熟,瞬间没察觉到问题所在,也是情有可原。
“对了,你刚才说有事找我商量,是什么事?”
“你瞧我这记性!”邵大龙拍了拍他的大脑袋,动作十分滑稽,“我找你商量的这件事,也是和罗苹有关。”
“嚄?”白沉勇在椅子上直起身子。
“有人杀了罗苹的手下。”邵大龙说话的时候,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,像是在宣布一件了不得的大事,“死的是一个叫孟兴的律师。”
白沉勇面无表情地从扶手椅上站起身,偷偷将书桌抽屉里那把白郎宁手枪塞进腰间,随后将湿透的西装外套重新披回身上。
邵大龙愣了一下,不明所以地摇摇头。
“因为那里有太多的水和太多淹死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