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说王熙凤跟着瑞珠去了秦可卿那里,在来的路上她问瑞珠什么事这么着急,瑞珠都要哭了,颠三倒四地也说不清楚。
见她如此,王熙凤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狠狠剜了她一眼,嘴里骂着:“枉你们奶奶那么看重你,怎么连个话也回不清楚?”脚步却更快了。
瑞珠红着眼睛道:“二奶奶,等事情完了,您怎么罚我都行。我们太太和奶奶都等着呢,咱们还是快过去吧。”
王熙凤停住脚步,想了想吩咐丰儿:“叫跟着的人都回去,你跟着过去就行。”
丰儿点了点头,对跟随的丫鬟媳妇们说:“二奶奶恩典,叫你们都自去松快松快,晚上再上来伺候。”
丫鬟媳妇们千恩万谢地去了,凤姐只带了丰儿一个,跟着瑞珠穿过小门去了宁国府,进了秦可卿的院子。
尤氏站在正屋门前,颇有些六神无主。看见凤姐,她犹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,一把推开身边的丫鬟,踉跄着上前抓住凤姐的手:“好妹妹,你可算是来了!”
事到临头,凤姐反而冷静了,笑着调侃道:“这是怎么了?难不成天要塌下来了,也值得你这样?”
本来尤氏真觉得是天塌了,可见凤姐这样轻描淡写的,她忽然也冷静了下来,笑道:“不是天塌了,反是天亮了。”
——仔细想想,盖住头顶的乌云散去,可不就是天亮了吗?
尤氏看了看左右,她身边的丫鬟见主子安稳了,自己的心也定了下来,赶紧四下里观察了一番,禀报道:“太太,琏二奶奶,周围的人早就清出去了,没太太和小蓉奶奶发话,谁也不敢靠近。”
“好。”尤氏点了点头,走到凤姐身侧,伸出一根手指往秦可卿的屋子指了指,低声道,“他在里面呢,席上借着陪客人灌多了马尿。
许是拘束多日猛然放纵,也许是老太爷没了,他头上的紧箍咒也没了,不管不顾的,直接就闯到这里来了。”
凤姐闻言,吃了一惊,知道那个“他”指的是贾珍,忙问道:“如今怎样”
尤氏拉着她要往里走,凤姐怕看见什么不堪的东西,执意不肯动。
见她如此,尤氏笑道:“放心,我知道你是个正经人,还能害你不成?他来的不巧,蓉儿也在里头呢。”
凤姐觑着她的态度,心里就猜出了几分,吊梢眉一挑,笑道:“蓉儿果真出息了?”
贾家的男人都怕老子,贾蓉怕贾珍犹甚。
或许是贾敬自己太出息了,二十多岁就考上了进士。偏偏贾珍这个儿子在读书上没半点灵气,从小就没少受贾敬的打骂。
等贾珍自己当了爹,对儿子那真是对仇人一样,对贾蓉那是极尽侮辱之能。仿佛他折辱的不是儿子贾蓉,而是父亲贾敬一般。
这样一来,贾蓉不怕他才怪呢。自来见了贾珍,贾蓉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,哪敢反抗半分?
看今日这情形,八成是反抗了。
尤氏笑了笑,带着几分隐忍许久的痛快,拉着凤姐脚步匆匆地进了门,又回身叫伺候的人都在门外守着,才往内室去。
进了内室,凤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见贾蓉和秦可卿夫妻两个相互依偎着缩在床上,贾珍则横卧在床脚,后脑勺上破了个洞,血流漫溢,染红了一大片地面。
凤姐诧异地看向贾蓉,对方脸色苍白,神情恍惚,本是她最看不上的姿态,此时凤姐却觉得“人不可貌相”。
夫妻两个听见动静,齐齐抬头看过来,看见王熙凤,就如同受苦受难的人看见了救星,几乎是同时爬下床往这边跑。
倒在地上的贾珍不幸,被贾蓉踩了一脚,却没半点动静。凤姐就肯定,人是死透了。
秦可卿扑到凤姐怀里,贾蓉则是跪在她脚边,一把抱住她的双腿,夫妻两个都语无伦次地说着害怕,求凤姐替他们周全。
其实凤姐心里也发毛。
她虽害死过人命,却不过是动动嘴,从来没见过被她害死的人。即便下定了决心要弄死贾珍,她想的也是叫贾珍慢慢病死。
如今血淋淋的一具尸体摆在眼前,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凤姐只看了一眼便觉遍体生凉。
可她一向最是要强,便是心里害怕,脸上也不会泄露分毫。更有尤氏并贾蓉夫妇摆明了都把她当成主心骨,她又岂肯在此时露怯?
“慌什么?”凤姐冷声道,“事已至此,该思索善后才是,慌里慌张的成什么样子?又有什么用?”
秦可卿忙道:“婶子说该怎么办?我们都听婶子的。”
贾蓉本就吓得没了主意,闻言连连点头:“求婶子超生!”
凤姐拍了拍秦可卿,示意她不要着急,又对贾蓉道:“蓉儿,你好歹是个男人,日后你母亲、你媳妇可都要指着你过活呢,你也该拿出个样子来。”
贾蓉听了这话,才猛然意识到:贾珍死了,日后宁国府就是他的天下了!
心里有了这个意识,他仿佛忽然就有了一家之主的自觉,双手撑着地爬起来,回身看了贾珍一眼,脸上尽是扭曲的兴奋之色。
“婶子教训得是,我父亲没了,我也该立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