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伍斯特先生呢?”
“先把伍斯特先生放一边。”他瘦削的脸庞倒映在湖水中,波纹荡漾化开了他的五官,扭曲变形,隐隐昭示着我们今夜的冒险结局,“也许他本身并不是个危险人物,但他会带来无数危险。”
我们混迹在游览赛艇大会的观众之间,保护着亚瑟·格雷。路上遇到开设的赌局,我用一种十分渴求的目光盯着福尔摩斯,意图表达我的感情。
“我不想让你尝到甜头,亲爱的华生。”他不高兴地冷哼道。
“拜托啦,就这一次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机会难得嘛。”
“你觉得我如果想靠赌马发财,我会没有机会?不,我不能放纵你。”
“一点小小的娱乐而已。我下一个短篇让你起名字,如何?”
他不耐烦地“啧”了一声,从钱包里掏出五英镑:“拿去,别在我眼前碍事。”
我美滋滋地抓了钞票,全部投给牛津队。他在背后瞪着我,好像我是叛徒魁首。
赢钱的喜悦没能持续到晚上。赛艇队在比赛后集中前往俱乐部,参加他们的私人宴会,我和福尔摩斯无法进入,只得在附近的酒馆吃饭。
时间进入深夜,我和福尔摩斯站在路口抽烟,没想到撞见了格雷格森探长。他一手抓着一个高声歌唱的醉鬼,正试图把他们铐在路边的栏杆上。
那两个醉汉不依不饶,三人几乎是扭打在一起,我赶紧上前帮忙,用手杖狠狠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下。
“感谢你,华生医生。”探长感叹道,“真应该写封信给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,每到这种时候,就该取缔各种非法俱乐部,限制酒馆贩酒,再给附近增添人手。不然这一晚上根本忙不过来,巡逻警察不够用,我都不得不来对付这些家伙。喂!你!老实点!”
那两个酒鬼用高亢却含糊的话互相怒骂,双手被铐在栏杆上,却扭动挣扎着妄图互相攻击。
探长正要开口训斥他们,陡然的骚乱声斜刺里插进树梢。只见远处的桥梁之间,有警察吹着哨子高喊“袭警”,追着什么人冲下马路。格雷格森探长“嗖”地一声宛如野兔奔向声音来源,正义和骑士精神则驱使我抽出手枪,追上他的脚步。
黑暗中我仅凭着月光和路边一两处酒馆的灯找着了路,追着探长的帽檐左拐右拐,跑进一条哥特式长走廊。
伍斯特先生一手拿酒瓶,一手拿柠檬,用力一捏,汁水飞溅,直直飞入探长的眼睛。
我简直惊呆了。
这场面既危险又尴尬。伍斯特先生显然正和朋友结束一场针对警察的“恶作剧”,我们出场后,他急于摆脱追兵,不择手段,断然攻击格雷格森探长。探长气得满脸煞白,怒而揭露对方去年的暴行,将气氛推至更加紧张的高度。
伍斯特先生想逃,我下意识跨出一步,但他手长脚长,灵活得像山地羚羊,直接翻过围栏跳入树丛,迅速钻进里面不见了。
我犹豫着,最终没选择开枪,却听见某个略微熟悉的声音:
“歇利呢?”
我转过头:“他在——”
福尔摩斯不见了。
我呆呆地望着迈克罗夫特,他眉毛一挑。我用手在脑袋狠狠拍了下,连声道:“我回去——格雷格森!回去的路怎么走?”
我怎么把福尔摩斯搞丢了?!
凭他那嫉恶如仇的性格,如果叫他撞上尤兰达小姐,会发生什么事?
我奔下台阶,在月光下瞧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迅速穿入建筑群,是伍斯特先生。假设他是幕后黑手,那么现在他的去向很可能正是我要找的。想也没想,我追了上去,路上跟丢几次,心急如焚,差点在黑夜里破口大骂。
好在,我追踪至一条小巷,这里只有单向出口,想必伍斯特先生肯定在那里。一栋古朴的屋子映入眼帘,门廊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我凑过去一看——
无数爆炸的亮光袭击了双眼,惊惧胆寒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境。
那是块被抛弃在宇宙诞生之初的血肉残骸,由无数溃烂的组织拼凑而成,流淌着黑色的粘液与暗红色的鲜血,脓血顺着台阶而下,几乎要漫延到我脚边。
我惨叫一声,跌坐在地,浑身发抖。我并不是个胆小鬼,在战场上的经历足以让我面对任何残忍案件都面不改色,然而这种恐惧是直击灵魂深处的,那是人类在见到未知事物,从前对世界的理解完全崩塌所产生的极度疯狂。
那巨大肉块填满了整座门廊,一张漆黑的缝隙像是裂开的口,将一个人类缓缓卷入其中。令人牙疼的咀嚼声折磨着我的骨髓,我仿佛听见了融化的可怕声响。人类的皮肤、肌肉与骨头全部被吮吸殆尽,成为盘中餐。
而我发黑的视线里,在地上捕捉到了一套棕红色的西装。
我记得,那似乎是白天亚瑟·格雷站在穿衣镜前试的礼服。
亚瑟·格雷被怪物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