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五小说

第535章 鸢州采药团（第1页）

半个时辰后，杜四爷的马帮开始启程。天空始终没有放晴，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头顶，低到仿佛伸手可以触摸，阳光被死死捂住，整座市集晦暗阴沉，空气滞重沉闷，压得人透不过气来。本以为镇上的街道已经够糟糕，没想到出去后道路更差。由于常年积水浸泡，原本夯实的土路彻底烂透，化作一片浓稠的黑泥浅沼，车辙深浅不一、马蹄纵横交错，积满浑浊的污水，搅得泥浆腥浊翻涌，黑黢黢的泥汤裹着腐草、碎石子与马粪残渣，糊满整条路面。一眼望去，尽是荒芜的泥色。二十多辆马车浩浩荡荡，车轮碾过泥泞，发出“咕叽”“咕叽”闷响，车轮每一次转动，都要扯起一大块烂泥，甩在车板、地面上，溅点浊花。骡马四蹄深陷，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费力，鼻孔呼哧呼哧喷吐白气，在阴冷空气中转瞬消散，脖子上挂的铃铛，断断续续，此起彼伏。叮叮当当、叮叮当当，划破清晨的沉寂。车夫们头戴笠帽，身披脏污的蓑衣，肩膀、后背沾满灰黑的泥点，表情麻木神色沉肃，手中长鞭轻扬，不敢用力抽打，只低声喝着号子，在阴霾的天空下远远传播，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荒凉。林掌柜一直送出五里外，在玲珑一再请求甚至命令下，才被迫停在道边，依依不舍挥手送别。无弃和晁大洪驾的两辆马车一前一后，行在马帮队伍中段，车架、车厢都采用极其硬实的乌木，看似不起眼，其实造价昂贵。林掌柜收到大小姐要远赴赤潮的消息后，立刻找匠作坊连日通宵达旦订做而成。天色阴沉，道路颠簸。旅途单调无趣。无弃摇摇晃晃驾着车，忽然看见回春堂主萧怀德站在道边，冲自己挥手，他赶紧勒停马车：“萧堂主，有什么事吗？”“萧某只带了一名车夫，实在闲得无聊，想找人说说话。”“那上来吧。”“多谢苍老弟。”萧怀德撩起长袍下摆，蹚过泥泞，手扶车把，轻巧登上车辕，坐在无弃身旁，脊背随意靠着车厢立柱，双腿自然伸直，脸上一副惬意的表情。夜真听见声音，撩开厢帘，好奇问：“萧堂主，你怎么不多带几个伙计来啊？遇事也好有个照应。”萧怀德呵呵笑道：“第一，实在没人愿意来，哪怕开双倍工钱也没人。”跑这么一趟，搞不好会丢掉小命，有命挣没命花，没人愿意也正常。“第二，多来几个也没用。杜四爷说得对，遇到危险各人顾各人，谁也帮不到谁。”玲珑也伸出脑袋，笑着问：“萧堂主您去过多少次赤潮？”“回大小姐，萧某从十五岁当学徒开始，就跟着师父去赤潮，多的时候一年一次，少的时候两年一次，加起来至少有三十多次啦。”萧怀德毕恭毕敬，与之前态度不大一样。玲珑仔细打量：“您跑了这么多次，居然毫发无伤，实在难得啊。”萧怀德无奈笑笑：“萧某只是走运而已，在腐林这种险恶之地，真遇到危险，本事再大也没用，自己靠运气。”“萧某为了做生意糊口，冒险迫于无奈，安大小姐身份尊贵，有什么不可以交给下人，何必亲自以身犯险？”玲珑一愣：“您知道我是谁？”难怪对方今天的态度不一样。她记得上次去回春堂，以无弃朋友的身份，并没有提半句金匮坊。“萧某虽然孤陋寡闻，在外面也有几个朋友。萧某两天前就到了螺蛳镇，对这趟马帮有所了解。”“萧某昨日跟朋友闲聊，听说金匮坊大小姐要跟着一起去，大家都钦佩不已，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钱庄的千金，胆识非比寻常。”玲珑好奇：“那您怎么知道是我？”萧怀德微微一笑：“萧某原本不知，今日一见面，再联想到您的姓氏，这才猜出来的。”无弃故意板起脸开玩笑：“老萧，你老实说，你是不是专门冲玲珑过来的？”萧怀德哈哈笑道：“苍老弟真是快人快语，萧某拜会金匮坊大小姐是真，过来找人聊天也是真的。”无弃站起身，遮手前后张望，然后坐回原位：“这趟驼帮人不少啊，起码有四五十吧？”“不止呢。”萧怀德直摇头，“昨天不算你们已经有六十一个，现在应该有六十七。”“哇呜，杜四爷看着不起眼，想不到手下有这么多人呢。”“杜四爷手下只有二十来个，其余的都像你我一样，都是搭伙进赤潮的。我最少只有两个人，人数最多的是一伙鸢州的采药团。”萧怀德站起身，左手扶住车辕，右手遮额眺望，伸手一指：“你起来看看，就是前面搭篷子的那三辆车。”无弃顺着手指望去，一眼就认出那三辆车。它们是整个马帮最简陋的三辆坐人的马车，没有封闭的车厢，仅搭一层单薄竹篷，四面漏风，雨稍大一点也会飘进来。，！每辆篷车上都挤了五六个人，再加上一大堆行李，根本没有睡觉的地方。他们男女分开，男人坐在前后两辆车，女人坐在中间那辆车。年纪有老有少，不过以年轻男女居多。他们衣着极其朴素，清一色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，布料粗糙僵硬，边角磨得起毛，下摆、袖口、肩头打满补丁，颜色深浅不一、层层叠叠。一看就是常年辛勤劳作之人。他们虽然穿得简陋，但洗得干干净净。每人的物品都放在一只半人高的竹篓里，上面盖着竹篾盖子，侧面有两根竹背带，可以背在身上。他们正在吃饭。从竹背篓里取出一只蓝布包袱，放在盘起的双腿上，从包袱里拿出一块黝黑坚硬的豆渣饼，用力掰开往嘴里送。豆渣饼在合欢坊是用来喂猪的，无弃只吃过一回，粗糙干涩，差点没被噎死。他们却吃得极其珍惜，掉下的碎渣，落在蓝布包袱上，还小心翼翼捡起来，尽数送入口中，没有半点儿浪费。生活清贫至此，可这帮人的精气神却依然旺盛。个个筋骨结实、目光清亮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韧劲。年轻人坐得笔直，老者气定神闲，脸上沉稳淡泊。无弃静静看在眼里，似乎也为之感染，胸口莫名涌起一股滚烫的活力。正在这时，忽听前面杜四爷一声高喊——“大伙当心啦！”：（）逗比天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