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练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考虑过做教练。”幸村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成型的计划,“不是职业队的教练,是青少年培训。比如立海大的后辈,或者更小的孩子。”
仁王眨了眨眼。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——幸村精市从来都是那种愿意传递经验的人,从国中时代担任部长起便是如此。但让他微微惊讶的是,幸村竟然已经思考到了这个程度。
“那我呢?”他问,“做部长的教练搭档?”
“你在想什么,雅治?”
幸村转过头来,那双在球场上永远锐利的眼睛此刻带着温和的笑意。用这种语调喊名字吗?这个认知仁王的心跳漏了一拍——通常他恶作剧的时候才会听幸村喊他名字,这当然和现在的氛围不同。
“我在想,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大概不适合做教练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的网球……”仁王斟酌着词句,“太依赖直觉和欺诈了。”
幸村没有立刻反驳。他重新拿起毛巾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。
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仁王愣住了。他想要什么?在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里,他想要的很简单——赢下尽可能多的比赛,坚持站在职业赛场上。这个目标清晰、明确、可量化,从未给他带来过困扰。
他和幸村说,他一直很幸运,这是真话。在职业赛场的这些年,他很少遇到需要做选择的时候,每次在命运的临界点,总有人推着他往前走,又或者总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在他面前等待着。
或许是今年的成绩确实太好了,他才会开始考虑更遥远的以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承认,“也许……somethingelse?”
他说的是英文,那个“somethingelse”在日语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。但幸村听懂了,或者说,幸村总能理解他那些语焉不详的表达。
“Somethingelse。”幸村重复了一遍,“那我们一起来找。”
仁王看着他的侧脸。东京塔的红光在幸村的眼底跳动,让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幻的色泽。
“部长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选择双打。和我不一样,如果你继续单打,调整好状态,也许……”
“也许什么?”幸村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平静的追问,“也许能像龙马和金太郎那样,在两百名开外挣扎到退役?雅治,我,我们都不是那种能在单打领域登顶的人,这一点……其实最开始就知道。当然也有过不甘心,但现实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。”
仁王沉默了。是的,他们知道。从第一次在国际青少年赛事中被欧美选手的身体素质碾压起,他们就知道了。幸村精市的网球华丽而精密,仁王雅治的网球诡谲而多变,但这两者都不足以在单打赛场上对抗那些天赋异禀的怪物。
“但我们在双打中找到了另一种可能。”幸村继续道。他接着说,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:“这不是退而求其次,雅治。这是……另一种胜利。”
仁王伸出手,覆上幸村放在床单上的手。对方的指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凉,掌心却留着常年握拍磨出的薄茧。
“另一种胜利。”他重复道,忽然笑了,“四年前我们刚签合同搭档双打的时候,你肯定不是这么想的吧。不过现在,能让你有这样的想法……我很高兴。”
幸村沉默着。
“那部长,”仁王凑近了些,近得能闻到幸村发间残留的洗发水香气,“等这‘另一种胜利’之后呢?我们还是得面对那个问题——退役以后怎么办。”
幸村转过头,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。在这个距离,仁王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一个小小的、银发的轮廓。
“我刚才说过要一起找答案。”幸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不是客套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仁王笑了,是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,和二十年前在球场上欺诈对手时一模一样:“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而已。”
幸村看了他两秒,随即也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,更多的却是纵容——是历经岁月打磨后,对某个人某种特质的彻底接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