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认不认识孙章?”
“认识是认识,一个县出来的。”赵思勉擦了擦额角的汗,“但我们不是一伙的,他在运粮队,我在兵曹管文书,平时不怎么打交道。梅姑娘,真的,请您明察。”
梅家安点了下头,在名册上他的位置画了个圈,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暂无可疑,继续观察。
她走回粮车旁边把名册合上,对院子里所有人说:“今晚所有人不准离开驿站,护卫队把院门口守死,谁擅自出去,以通敌罪论处。
明天一早照常出工,该运粮的运粮,该劈柴的劈柴,散了吧。”
人群散开后她走进驿站正屋,伤兵营的医匠正在给一个从街垒方向送下来的刀盾兵处理伤口,那兵的大腿上被叛军箭矢射穿了一个窟窿,血把裤子浸透了半截。
梅家安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粉放在医匠手边,又让赵栾把灶车上刚烧开的热水提进来。
工作告一段落后她正要把名册收起来,这时赵栾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支短弩递了过来,是梅家安让他收做证物的那支,他刚才在外面借着火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还真让他在弩臂内侧发现了一处被磨掉的痕迹。
“梅姑娘,你看这儿,这地方被人用锉刀磨过。”
梅家安接过短弩,对着火把的光仔细辨认,弩臂内侧的磨痕深浅不一,被磨掉的是一个刻字,残余的笔画依稀能看出字体轮廓。
她在燕云铁官作坊管过好几年军械出入账,每件兵器上都要刻作坊标记和监造官姓氏,禁军的兵器她也在南阳缴获的账册上见过图样,刻字的位置和字体都有固定格式。
这支短弩的刻字位置与禁军武库的标记格式完全吻合。
“京城武库的标记。京城武库的兵器只有禁军能调。”梅家安把短弩翻过来放在桌上,“这支短弩不是战场上缴的,是从内城带出来的。”
“孙章招了没有?”梅家安转向护卫队长问道。
“还没有,嘴硬得很。”
“不用急着逼他。”梅家安把短弩放在桌上,“火是调虎离山,弩箭才是杀招,能调京城武库兵器的只能是中常侍的人,孙章只是一个动手的卒子,他背后的正主还在内城里等着看结果。”
她翻开勤王物资总账新的一页,在页眉写下日期和一行字:辎重营混入中常侍暗线,短弩标记直指禁军左卫,供词待取。
写完后她就去了关押孙章的马厩隔间,隔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月光。孙章靠墙坐着,双手被绑在身前,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低了下去。
梅家安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只隔着木栅栏对他说道:
“我不问你受谁指使,我知道是谁,你的主子在内城,他想趁乱除掉我,除掉我之后粮草调度就会出乱子,勤王军就不战自溃。
他在内城答应保你富贵但你有没有想过,就算你得了手,你怎么从这院子里活着出去?”
孙章没有说话但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你的同伴怎么不接应你?你放了火放了弩箭,你往院墙外面跑的时候谁在那里等你?
没有人。
你的主子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,事成之后你死在乱兵里最好,死无对证,他连一分银子都不用出。”
隔间里沉默了很久,久到梅家安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我没得选。”
梅家安没有再问,她该说的都说完了,剩下的就是护卫队的事了。
她走回正屋门口时赵栾跑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,浑身上下那股寒劲才总算是驱散了点。
天亮之前,护卫队队长从马厩隔间里出来,他手里拿着一张供词。
孙章招了,他承认自己就是中常侍安插在辎重营的暗线,受命趁攻城最紧时在粮车上放火,引开护卫后再用毒箭射杀梅家安。
毒药是攻城前一天由南苑方向的一个禁军溃兵交给他的,那溃兵是中常侍的人,混在伤兵里摸到驿站外面递的毒。
梅家安看完供词,在勤王物资总账上把前一页的“供词待取”改成了“已取供,暗线系中常侍所遣,兵器来源禁军武库。”然后她合上账本站起来对护卫队队长说:“把人看好,以后交给将军处置。”
赵栾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得多,他问:“梅姑娘,那个赵思勉还盯不盯?”
“盯。”梅家安说,“他不是中常侍的人但他刚才那口气松得太大了,就像是在庆幸被抓的不是自己。”她说着把名册上赵思勉名字旁边那个圈用朱笔加粗了一道,“继续观察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出院子,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南苑方向火光映了一整夜,此刻稍暗了些但那边的喊杀声还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