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用戟抬起头,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,他的目光从江淮平左肋浸透血的绷带移到左臂还在渗血的刀伤,又移到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得几乎辨不清五官的脸上。
他看了很久才开口问道:铁链是你自己砍断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把我最后一条退路也砍断了。”朱用戟靠在垛口上,北风灌进领口,把他灰白的鬓发吹得乱七八糟,“中常侍以为我是替他卖命,笑话,我如果能进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他的脑袋,第二就是要龙椅上那颗脑袋,他拿我当棋子,我也拿他当跳板。我们互相利用,就看谁先死。”
江淮平没有接话。
“我从淮南起兵的时候就没指望过任何人。淮南厢军欠饷两年,有个跟了我最久的老卒饿得跪在我马前,说‘将军,好人活不下去’,说完就拿刀抹了自己的脖子。”
朱用戟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道:“从那天起我就不想再当什么好人了。
我纵兵劫粮,把百姓关进庙里,我干的事跟我要杀的人没什么两样,我心里清楚,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,我要是停下来,我要是输了就真没人替淮南那些饿死的兵讨这笔债了。”
他从战袍内侧摸出一封信放在身旁石板上,在用碎石压住后他又解下腰间长剑,放在信旁边。
“写信的人死了,送信的人死了,把儿子交到我营里的老秀才也饿死在逃荒路上,所有托我讨公道的人全死了,就我还坐在这里。
公道没讨回来,反倒造了一路的孽。”
他仰头看着那面帅旗,旗面上补丁压着补丁,焦痕叠着焦痕。
“老秀才给我画这面旗的时候跪下磕了三个头,说这是淮南人的脸,到头来我连一面旗都保不住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江淮平,眼眶干涸。
“我朱用戟这辈子欠的血债十辈子都还不完,你现在挡在我面前,我打不过你。我认。”他把长剑反手握住,剑尖抵在胸口,“你替我将这面旗送回去埋在汜水关外,让他们好歹能看见回家的路,我朱用戟这辈子没求过人,只求你别放过那帮该死的蠹虫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帅旗,低声念了两个字,用的是淮南道的乡音,那个调子他已经两年没有说过了。
紧接着他从垛口上拿起长剑,反手握住剑柄用力刺了进去,刀尖从他后背透出带着滚烫的鲜血溅在垛口条石上。
江淮平上前一步,俯身将朱用戟的尸体放平,把长剑放在他胸口,双手交叠按在剑身上,然后他拿起那封被血浸透的信,折好放进怀里。
待做完这一切后他转向攀城队的兵士说道:
“把他的帅旗降下来,和剑一并收好。派人送回淮南,埋在汜水关外官道旁边。”
兵士们领命,帅旗从城楼最高处缓缓降下,在晨风里翻卷着落下来,盖在垛口旁那柄长剑和空了的剑鞘上。
城墙上还在抵抗的叛军看见帅旗落地,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,韩飞在瓮城里看到那面旗降下来,站在瓮城最深处的尸堆上举起沾满血的□□吼道:
“帅旗已落!降者不杀!”
瓮城里的叛军成片成片地扔掉兵器,刀枪盾牌堆在地上,降卒黑压压跪了一大片,从瓮城一直跪到城门外面。
韩飞从尸堆上跳下来,左肩的绷带早已不知去向,肩窝上的旧痂被豁开一道新口子,血把半条胳膊染得通红。
他拄着□□走到降兵队伍前面,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正在飘扬起来的定北军旗,咧嘴笑了一下。
城下田更启的弩阵停止了射击,三千弩手在不到一个时辰里射出了将近十万支弩箭,箭匣全部打空,堆在阵后的空箭匣摞得比人还高。
田更启放下令旗,双手因为连续挥旗而抖得厉害,他看着城楼上那面新升起来的旗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伤兵营里梅家安从攻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。
第一批伤员在卯时三刻被担架队抬进来,他们是推云梯时被城墙上箭矢射伤的步卒,有箭头嵌在肌肉里的,有被箭杆贯穿手臂的,有被滚油泼在肩背上烫出大片水泡的。
医匠们手上忙得不见停,止血粉一罐一罐地开,缠带一捆一捆地拆,灶车上的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,盛血水的木盆换了三盆,盆底凝着一层暗红色的血胶。
梅家安蹲在伤兵营门口,面前摊着药材消耗登记册。
每送进来一个伤兵,她都在册子上记下伤情和用药量,她的笔尖稳而快,医匠报什么她记什么,间歇抬头扫一眼灶车方向,确认热水和绷带的供应没有断档。
担架队在官道上来回奔跑,前线的箭雨和滚油还在往下倾泻,民夫们猫着腰贴着断墙跑,把伤兵一个一个从交战区边缘拖回来。
有人被流矢射中了肩膀,咬着牙把担架上的伤兵送到伤兵营门口,自己才一屁股坐倒让医匠拔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