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栾赶着药材车在伤兵营和灶车之间来回飞奔,止血粉快用完了他就冲到库房去搬新的,缠带不够了跑去找周老汉调麻布现裁。
阿秀给他编的那条毛布带子系在右手腕上,已被血水和汗水浸得变了颜色,他浑然不觉,抱起一罐止血粉就往伤兵营冲。
传令兵飞马而来,他跑得太急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“梅姑娘!城楼拿下了!铁闸砍断了!将军带着攀城队把城楼夺下来了!”
伤兵营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,担架队的民夫有人当场蹲下去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医匠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角都绷不住地往上翘。
梅家安站起来,把登记册交给赵栾,走出伤兵营门口往正南门方向看去,城楼上朱用戟的黑底红边帅旗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江淮平的定北军旗。
城墙上的喊杀声停了,收兵的金钲声和降兵缴械时兵器堆叠的叮当声远远传来。
她转头对赵栾说道:“担架队继续往上抬,城墙上还有伤兵,灶车上的热水再加一锅,医匠手上的止血粉只够半个时辰了,去库房把最后两罐全搬来。”
赵栾应声跑去,梅家安重新蹲下来翻开登记册新的一页,在页眉写下日期和一行字:
正南门城楼已克,伤兵营接治箭伤、烫伤、刀伤共计若干,用药详账附后,紧接着她在“待补充”旁边画了个圈。
记完帐后她站起来往伤兵营最里面走去,最里面的干草铺上躺着一个刚从城墙上抬下来的攀城队兵士,他替江淮平挡了一刀,刀伤从左肩劈到肋骨。
现在医匠正在给他缝合,桑皮线穿过皮肉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那兵士嘴里咬着一块木片,满头大汗,瞳孔因为剧痛而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梅家安蹲在他旁边,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污和汗珠,那兵士的瞳孔微微转动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
“城楼拿下了。”梅家安说,“你们攀城队立的头功,铁闸是你们砍断的,将军带着你们守住了台阶口,你好好躺着,缝完了我让人给你端碗热粥来。”
那兵士咬紧木片,眼睛里流下激动的泪水。
梅家安站起来,走出伤兵营门口,远处城楼上,定北军旗正在北风中猎猎飘扬,灶车上的炊烟从后院升起来和城墙上未散尽的硝烟混在一起,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烟痕。
周老汉赶着头车从辎重营方向过来,旱烟杆叼在嘴里,鞭子甩得噼啪响,远远看见她站在伤兵营门口,他扬了扬鞭子算是打了招呼,又继续赶着车往城里运粮去了。
正南门城楼上,江淮平让人把朱用戟的帅旗和长剑一并收好。
韩飞从瓮城里爬上来,左肩用一块撕下来的帐布胡乱裹着,血还在往外渗,他走到江淮平旁边,看着城下正在列队投降的叛军降卒:
“将军,内城还打不打?”
“正南门只是瓮城和城楼,内城城门在瓮城后面,现在还关着。”江淮平把战斧递给身边的亲卫,接过随军医匠递来的干净布条擦了擦手上的血,“传令下去,往内城方向喊话,告诉守军正南门已破,朱用戟已死,开门投降。”
几个大嗓门的兵士站到瓮城后方内城城门外齐声高喊:“正南门已破!朱用戟授首!守军开门投降!降者不杀!”
内城城门紧闭,城墙上静悄悄的,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一道缝,守城的禁军校尉带着几个偏将跪在城门内侧,兵器堆在脚边。
那校尉双手捧着一面令牌高声道:“内城守军愿降!我等本是禁军旧部,被中常侍胁迫守城,不敢与将军为敌!”
江淮平翻身下马,走进内城城门。街道两侧,百姓们从门窗后面探出头来,看见他身后飘扬的定北军旗,开始有人往街上涌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水颤颤巍巍走到路边,把碗举过头顶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江淮平接过碗喝了一口,把碗还给老妇人,他对身后的韩飞说:“传令下去,全军不得扰民,内城百姓存粮被叛军征走的,由辎重营统一放赈。”
韩飞应声而去,江淮平沿内城主街道往皇宫方向走去,穿过欢呼的人群,穿过跪地投降的禁军降卒队列,穿过满地狼藉的街垒残骸。
他走上内城城楼最高处,解下腰间那面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定北军旗,亲手系在城楼旗杆上,北风灌满旗面,旗帜在他头顶猛地展开,猎猎作响。
城下万千将士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,他没有回头去看,只是站在那里,右手按在左肋还在渗血的绷带上。
怀里那封信的边角硌着他的胸口,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