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两天,水色从灰绿变成灰青。灵气从水底涌上来的速度比青龙渡快了一倍,气泡也更密了。楚涵站在船头,手指探进水里,神识跟着灵力往下走。水下的灵气流是散的,不像上游那样顺着河道走,而是被什么东西搅乱了,打着旋往下游冲。
下午的时候,船底响了一声。不是撞,是蹭。警灵铃响了,铃声不重,细碎。老陈从舵舱出来,站在船头往下看了一眼。“残鳍海妖。五条,筑基中期。”他手按在刀柄上,没拔。船底的护船阵亮了,淡蓝色的光闪了一下,把蹭击卸掉了。伙计们该干嘛干嘛,没人往水里多看一眼。周管事从货舱口走过来,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说:“小的,护船阵扛得住。”周管事点了点头,走了。
黑影还跟着,不近不远。老陈站在船头,手从刀柄上松开,但没回舵舱。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“以前这些东西不近船。零星几条,警灵铃响两声就走了。这两年多了,但都是小的,护船阵扛得住。上次出事,是遇上了大的。筑基巅峰,比船还长。船底的护罩被撞了一下就裂了。”楚涵没说话。他蹲下来,手掌按在船板上,神识往下探。灵气从水底涌上来,打着旋,往下游冲。残鳍海妖贴在船底,跟着灵气走,灵气拐弯,它们跟着拐。不是来撞船的,是顺着灵气走。船正好在灵气拐弯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。老陈看着他。“看出什么了?”楚涵说:“灵气乱了。”老陈没接话,等着。楚涵问:“半年前,这附近有发生过什么大事吗?”老陈想了想。“丹溪堂扩了药田。阵枢阁帮他们布了个阵,引灵阵,把青渠的灵气往药田里引。就那段时间开始,水里的东西多了。”楚涵点了点头。他没再问。老陈也没再问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舵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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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涵回到舱里,把航行记录又翻了一遍。出事的那几艘船,遇袭的位置都在丹溪堂下游三十里到五十里之间,时间都在最近两个月。妖兽种类记不清了,但修为记得清楚——筑基巅峰,比船还长,护罩一下就被撞裂了。他把记录合上,闭着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残鳍海妖,筑基巅峰,体长三到四丈,群居,头领统领。攻击方式是撞船,用头撞,用尾鳍抽,用身体挤。护船阵扛不住,不是阵不行,是阵没有针对它。
他睁开眼,把图纸摊开,在船底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护船阵是阵枢阁布的,三年前,图谱上的标准阵,水纹护船。灵气从船头进,顺着船底走一圈,从船尾出,形成一个闭合的回路。灵气走得顺,但回路是死的。妖兽撞上来,护罩用灵气的反冲力卸掉撞击。筑基中期的残鳍撞一下,灵气回得快,护罩稳得住。筑基巅峰的残鳍撞一下,灵气回不过来,护罩就裂了。不是阵错了,是灵气不够用。他需要让灵气回得更快,在妖兽撞第二下之前补上来。不是加固护罩,是加固灵气的回路。
他去找老陈。老陈在舵舱门口靠着,手搭在刀柄上,看着河面。楚涵说:“船底的阵,我想改一改。”老陈看了他一眼。“改什么?”楚涵说:“护船阵的灵气回路。现在是从船头进,船尾出,走一圈。改成从船头进,分两路,一路走船底,一路走船舷,在船尾汇合再回来。灵气多走一倍的路,回得快,扛得住筑基巅峰的撞击。”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要什么?”楚涵说:“灵石,中品,十块。阵纹要重刻,船底和船舷都要动。”老陈点了点头。“我跟周管事说。”
周管事听了,没多问,从货舱里取了十块中品灵石送过来。楚涵接过来,没立刻动。他站在船头,又把水下的灵气探了一遍。灵气比上午更浓了,流速也快了,打着旋往下游冲。船底的护船阵在运转,灵气从船头进,顺着船底走一圈,从船尾出,稳稳的。他蹲下来,手指按在船头左侧的阵盘点位上。那是护船阵的灵气入口,阵枢阁刻的纹路从这里开始。他把灵力探进去,顺着纹路走了一遍。纹路走得规矩,灵气进得顺,但入口太窄,一次只能进那么多灵气。他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
老陈站在旁边。“能改?”楚涵说:“能。入口要扩,回路要分岔。”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刻刀,在阵盘点位旁边加了一道纹路。纹路不长,从入口分出去,沿着船舷往船尾走。他刻得很慢,每刻一刀就用灵力探一遍,看灵气走不走得顺。刻到第三刀的时候,灵气从新纹路里走了出去,顺着船舷往船尾流。他站起来,走到船尾,在船尾右侧的阵盘点位蹲下来,把从船舷过来的灵气接进汇合点。刻完,他用灵力探了一遍。灵气从船头进,分两路,一路走船底,一路走船舷,在船尾汇合,再沿着船底中间的回路回到船头。走了一圈,又走一圈。稳了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老陈走过来,看了一眼船底的阵盘。“这就行了?”楚涵说:“行了。灵气回得快,扛得住筑基巅峰。”老陈没再问,回舵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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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进入丹溪堂流域的时候,水色变了。不是慢慢变的,是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线,灰青色的河水忽然成了墨绿,浓得像化不开的漆。灵气从水底涌上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,气泡密密麻麻地浮上水面,整条河像一口烧开了的锅。楚涵站在船头,手指探进水里,神识顺着指尖往下走。灵气是乱的,打着旋往下游冲,不像自然流动,像被什么东西推着走。灵气里混着别的东西,不是气味,是灵气本身的波动变了。正常的灵气是平的,稳的,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圈一圈散开。这里的灵气不一样,它带着一种黏稠的震颤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,一胀一缩,把灵气往外推。他把神识往下探,触到水底的石头,石头缝里长着水草,水草的根茎上附着细碎的灵光,灵光在闪,频率和灵气波动的频率一样。不是气味,是灵气本身的脉动被改了。
老陈从舵舱出来,站在船头。刀没出鞘,手搭上了刀柄,拇指按着刀格。他没说话,眼睛盯着水面。伙计们的活慢了半拍。孙伙计不数麻袋了,李拾从灶房跑出来,吴厨子探出头,老刘在舵舱里把舵盘攥紧了。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水下的东西。
黑影是从水底升上来的,不是游,是浮。像一块沉了很久的石头终于从淤泥里翻起来,慢,但稳。越来越大,一丈,两丈,三丈,比船还长。它浮到水面下三尺的地方停住了,灰黑色的脊背,鳞甲像生锈的铁片,一片叠一片,边缘翘起来。左边的鳍断了一截,断口处长着一层灰白色的增生。它浮在那儿,鳃裂一张一合,每一次张开都带出一串细碎的气泡。它在捕捉灵气里那股特殊的脉动。
咚。第一下。它整个身体撞上来,头抵在船底。船身猛地一震,甲板上的麻袋晃了一下。护船阵亮了,淡蓝色的光从船底炸开,像一口倒扣的碗把整艘船罩住。光罩凹进去一块,弹回来。老陈的刀出了半鞘,没出手。他在看。咚。第二下。比第一次重。光罩又凹进去,又弹回来。咚。第三下。轻了。它浮在水下,喘着,鳃裂一张一合,慢慢往下沉。水面只剩涟漪。
老陈收刀,走到楚涵旁边。“扛住了。”楚涵点头。老陈问:“它还会来吗?”楚涵说:“会。水里的灵气被改了,它顺着灵气来。”老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谁改的?”楚涵没回答。他蹲下来,手指又探进水里。灵气里的脉动还在,黏稠的震颤,一胀一缩。不是自然的东西。他从怀里摸出航行记录,翻到最近几个月的条目。妖兽增多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的,丹溪堂扩药田也是去年下半年开始的。他把记录收起来,去找周管事。周管事在货舱口理账,看见他过来,停了笔。“前辈有什么吩咐?”楚涵问:“丹溪堂扩药田,种的是什么?”周管事想了想。“听说是沧澜心蕊草,四阶上品的水系灵植,炼玄水凝金丹用的。阵枢阁帮他们布的引灵阵,把青渠的灵气往药田里引。”楚涵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转身往船头走。脑子里已经把图谱翻出来了——不是想起来的,是神魂里的传承自己动的,像翻开一本书,翻到那一页,字和图都在。沧澜心蕊草,根茎入水,成熟时向水中释放灵气波动,吸引水行妖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