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世第一年腊月初八,姑苏城腊月祭,腊八粥的香气缭绕满城。我痴痴的趴在栏杆上,远处络绎不绝的人涌入白公府,往年年关,姑苏城的百姓们都会提着点心到祖家贺年。我也许久未尝到阿娘所羹的腊八粥了。
祖家近在咫尺,可在世人眼里,已无白府二姑娘了。我伸出手去接落雪,一双手覆在我的手上,他拥着我,轻声说:姑苏府今日设百家宴,夫人同我前去否?
我望向城中,道一个欢喜的好字。
腊八粥是用令年收获的新鲜粮食和瓜果煮成的,寓意庆贺丰收,祭谢先灵。他问我姑苏的腊八粥为何是甜的?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他,难道还有别的味道么?
他淡淡的说,我家乡一贯是咸的腊八粥。我不敢想象咸的腊八粥是何等口味,他拍拍我的脑袋,下回带你去吃。
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南北文化差异吧。
我牵着他游走姑苏城,从幼时爬过的芳樟树到夫子授学的私塾,他乐此不疲的跟在我身后,听我述说我在姑苏的十四载。我指着唐园说,那处名唐园,每日下学我必随学子一同去园里捉萤虫。途径糖水铺子,我拉着他进去喝了一碗甜汤,他被齁得直皱眉,他说:姑苏的吃食当真甜腻,也难怪养得出夫人这般甜的人儿。
日暮陈雪映得天光大白,大红灯笼悬于姑苏府前,城中百姓纷纷自发端着吃食前来参宴,我们坐在西角,我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,对他说:有许多年,不曾见过了。
百家宴中,人们的谈资从丰收到徭役,从柴米油盐到已逝的桐妃娘娘。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,我仍活在姑苏城辉煌的记忆里。
人们说:当年白府二姑娘赐福入宫后,姑苏府三年一小赏,五年一大恩,咱们能有今日的福禄恩赐,全仰仗桐妃娘娘深得盛宠。
头次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我有些羞怯,谁知他道:这话说错了。
我狐疑的看向他,他轻轻一笑:不是盛宠,是独宠。
邻桌小阿妹跑到我的跟前来,她问我:阿姊为何挂着面纱。我本想道面容有损尔尔,谁知他却说:你阿姊貌比李妃,若将面纱卸去,惹得旁人侧目怜爱,我是会恼的。我羞得红了耳根,小阿妹说:为何姊婿貌如玉山,却不掩面?他佯装失意,仰面叹息:许是你阿姊不在意我罢。
夜宴罢,我浴出将歇,却不见他人何处去,对烛三刻,他从门外而来,将寒衣卸去,纸伞放在一旁,手中提着一木食盒。食盒中盛着一碗腊八粥,他道:夫人尝尝。我欣喜的舀了一调羹甜粥,粥汁滑进我的口中,甜腻合宜,唇齿留香。这味道熟悉得很,我问他这是何人所羹,他道:岳母夫人。
出世第二年冬中,白公府门前客人络绎不绝,我在府外徘徊多时,最终没有勇气踏进祖家。我叹了口气:罢了,已死之人。
他拭去我的眼泪,捂着我的手温声道:当年在护国山,昭告天下桐妃已死,是为了让玉儿查访宫民毒香一事。
我抹了抹眼泪,可此案终未完结。
他道:「不必了,随我回去吧。」
风吹雪满天,我问他为何,他一派深情对我说,舍不得你独留。这些年,我知他是疼我的,但仿佛在这一刻,我才真正爱上他了。
出世第二年冬末,他说此行多有波折,不如随他回故土。
在马车里昏睡了几日,一睁眼,便到了桑洲。
彼时朦胧月色中照耀着眼前的一座府邸,曰墨侯府。
府中只有一位年老的守门人,老者见客,拄着拐蹒跚迎来,他仔细的打量着我与他,良久才缓缓道出:是墨郎?
我转头看他,他的神色被月光挡着,只是微微点头。老者便激动不已,双手不住的颤抖,老者看向我:那这位,这位是?
他答:「夫人。」
他带我去了祖家祠堂,我跟在他身侧,临到祖祠门口,他忽然转身,他似乎有些紧张,低声说:玉儿,入门便是墨家的祖祠。
我点点头,他双目泛起薄雾,有些哽咽:「从始至终是我骗了你,我从来都不是天子。」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的盯着我,想必心中不笃。
我微笑着握住他的手,「墨公子,现在坦白不算晚。」
他道:「此乃墨氏祖家,家祖随先帝征战,以身殉国,我辈兄弟叔伯皆歼于沙场,墨氏一族唯有我。十二年前,我是桑洲的郡王。」
那一刻,我的心上刮起一道骤风,硕大明亮的焰火在我脑海中升腾,绽初一道扶桑花,十二年前的海运盛宴,十二年前的小郡王,十二年前的念山。
我惊愕的抬起头,那副银丝面具在我心上刻了十二年,命运是为何物,心上人即为眼前人。我泪滚落,颤巍巍的伸出手抚他脸庞,轻到声如丝:阿兄?
「那年别后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」
出世第二年冬末,清晨,我对着灶台的三分地发愁,从前在祖家,只悔没跟娘学习厨艺。如今捯饬半日,才熬出一锅稀烂的粥。夫君笑着走来,道:「竟亲自做羹汤。」
我无奈道:那能怎么办,毕竟已做人妇。
他笑着喝下一碗粥,随后对我说:夫人往后还是莫要操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