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别看不起劈柴。虽然是小事,但要做好,也不容易。你看,每次下刀,要稳、准、狠,切出来的柴火片要大小一致,叠起来好看。使得力大了,木片就会飞出去。使得力小了,就要补刀。这里头有大学问。」他拍拍我的肩,「你还年轻,要虚心。哪天把柴劈好了,干其他事情也得心应手。」
我盯着千疮百孔的木桩道:「我是个剑客。劈柴能让我变成大剑客么?」
师傅道:「当然能了!劈柴是最最基础、最最考验人的了。你要沉下心来把柴劈好了,劈人想必也很容易。而且柴火那么要紧,每天都要用到,也许有一天,诶,庄主突然就看到你的柴火了呢?他想:这个柴火,很不一般啊,劈的人胆大心细,是个人才,就把你调任去其他地方大展宏图,这也是有可能的。所以你每一片柴火,都要劈得细致,这样你一定前途光明。」
我转过脸,望着喝得醉醺醺的他:「你今年有四十了吧。」
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这么问:「四十八。」
「你在这鬼地方劈了一辈子的柴,你怎么没被庄主赏识、调任、升迁?」
他一愣。他对着这落雪簌簌的后院,刀痕凌乱的木桩,散落在一旁的斧头,眼里突然有一瞬清光。但那清光很快就被长久的岁月沉淀下来的糊里糊涂所笼罩了。他的眼里混混沌沌的,仿佛蒙着一层翳。
于是他嘿然一笑,抿了口酒:「我运气不好。但是劈柴这个工作……还是很好的。」
「谁告诉你的?」
「我师傅。」
「他也劈了一辈子柴么?」
他没有告诉我,而是用大手摸摸我的头:「不要问那么多,你只要知道劈柴很有前途就好了,有个念想不好么?而且悲魔山庄从不会委屈下人的。你到我这个年纪,还能拿这个数。」他摊开两指。
「二两银子……」我低声道。
「一个月!」他神气道,「你走哪儿都找不到更好的营生了。稳定。对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合适。我是无所谓了,我儿子已经成家,女儿也嫁出去了,可你还要讨媳妇啊!没个正经营生,哪个丈母娘肯把女儿嫁给你啊?你们小孩子,脑子里总是些天马行空的事,不懂珍惜,也不知道着急。」
我默然不语。
我没有想过这些。
在山上破庙里的时候,我总盼着十七岁,因为十七岁来了能闯荡江湖,不用再编草鞋。我会成为一个大侠客,和商不措一起行侠仗义,我们的名字传唱到最远的天边,走到哪里都有人把我们认出来,捧上美酒和鲜花。我们就这样骑着马走到天涯海角,谁有不平事,拔剑相助。
可是我的江湖却不是这样。
我的江湖是在杨少主家的后院里拿我的剑,我那柄不管晚上再累再困都要好好磨一遍的长剑,劈柴。
一个月,二两。
10
我每天重复着机械的工作,晚上回到那窄小的牢房里。
牢房里没有灯,没有水,还很冷。我睡不着,总是抬眼望着窗外月明星稀的天,心想:远在若耶溪破庙里的师父现在在做什么。他也许也彻夜未眠,担心着他初出茅庐的徒弟。他要是听说他们在悲魔山庄做事,一定觉得他们的江湖繁花似锦。
我想到师父,心里是高兴的,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。一会儿想给师父写封家书报平安,一会儿又想回家去,跟他在油灯下静静地编草鞋。
商不措动了动,伸长了左臂。我像小时候一样埋进他怀里哭。
「挺好的。」我说。
他没明白。
「我说你那个卖草鞋发家致富的想法,挺好的。」我在他怀里缩了缩,「等你伤好了我们就走。这里不会变好。」
商不措喜出望外。
「不过我们还是要抽出时间去干点正事儿的。」
商不措嗯了一声:「那是自然。」
我们只是两个穷小子,我们没有办法改变这个江湖。江湖很大,侠客很多,我们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战无不胜,可以剑指八方;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坚毅不屈,可以永远热血澎湃。但即使如此,我们依然可以拥有一方院落,做自己想做的、能做的事。在那小小的四角天空下,事情总会慢慢变好的。
11
可是有一天我回来,看到商不措站在杨少主身后。
他也穿上了下人的衣服,不过那是锦缎做的,和我的棉袍不一样。
他触碰到我的目光,下意识地避开,然后又气鼓鼓地看过来,梗着脖子与我对视着。
「去,把他关进牢里。」杨少主道。
商不措过来,将我推入牢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