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月下的坦白
影公子此番回京,果真不同以往。
从前他来去如风,一夜间仿佛一场春梦,除了绣榻上的余温与体液,什么都不留下。
林夫人甚至一度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,还只是自己做的一场太过逼真的春梦。
但这次回来,他竟在静心阁陪了她整整两日。
白日里他隐在房梁上或屏风后,待丫鬟仆妇散去后便下来与她说话。
他们谈诗词,论琴艺,说古往今来的典故。
影公子虽不是真正的读书人,却博闻强识,说起三教九流、江湖轶事来绘声绘色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了解他。
他不叫影公子——这是江湖人送的外号。
他本名早已弃而不用,只说他年少时有个师父,给他取了一个单名,叫“渊”。
那年北方大旱,饿殍遍野。
他与妹妹分别被卖给了两户人家,后来妹妹音讯全无。
他寻了十年,至今未找到。
说到伤心处,他沉默了很久。
林夫人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夫人生在富贵人家,”他反握住她的手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有些苦是看不见的。我年轻时为了活命,曾与野狗抢食。那时候我还不叫影公子,只是一个没人要的乞儿。后来被师父收留,学了轻功和医术。师父说我有天赋,可惜心不定。他死之后,我便成了一个人。”
“你的师父是……”
“一个江湖郎中。医术很高,武功也高,只是脾气古怪。他救过很多人,也得罪过很多人。他教我本事,要我答应以后不杀人。”影公子说到这里,苦笑了一下,“我做到了。却没能救下他。他病逝之前对我说——渊儿,你心善,不该落在泥淖里。往后独自行走江湖,记住一样:只碰愿意被你碰的人。”
他低头看着她,月光下,他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澄澈。
“师父没教我采花,只教了我医人。我第一次碰一个心甘情愿的女子,是在十七岁。后来陆陆续续有过一些人,我从不强迫。夫人可知——夫人是唯一一个,我先用了药才能近身的人。”
林夫人愣住了。
“夫人太高,太远,太干净。”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面颊,“我观察了夫人将近百日,始终找不到一丝破绽。夫人的夫君常年不近身,换了别的女子早就怨声载道,可夫人却像一块无懈可击的美玉。我承认,那夜用药,是我平生最下作的一回。”
她不知该说什么。心头翻涌的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奇异的、难以言说的复杂酸楚。
“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轻声问。
“因为我不想骗夫人。”影公子看着她,目光坦荡而认真,“夫人可以恨我,也可以不恨我。我只是想让夫人知道——那夜之后发生的一切,与药无关。诗是真的,琴是真的,喜欢也是真的。我宁可夫人清清楚楚地恨我,也不愿夫人糊里糊涂地原谅我。”
沉默了许久。久到影公子以为她不会再开口。
然后,她轻轻地,极轻极轻地说:“我不恨你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,只是看着窗外的月色。
那背影依旧端庄矜持,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疏离。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该恨你的。可我恨不起来。你毕竟——毕竟是这二十年来,第一个问我开不开心的人。”
影公子伸出手。
他的手在月光下摊开,掌心向上,在等她。
这不是命令,不是索取,只是一个邀请。
她看着那只手,想起初见时他如何用这只手抚过她每一寸肌肤,想起对诗那夜他如何用这只手在笺上续下最后两句,想起今夜他坦白时这只手如何微微收紧——那是不安。
她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