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那盏水晶吊灯没开,但玻璃坠子自己反射着光,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只眨巴的眼睛。
徐子怡站在戏台前,背对着台。
她没上去,就站在平地,和大家面对面。
这样近,能看清每个人的脸,老赵那只瞎了的左眼,眼白混浊得像隔夜的米汤;冯妈脸上被灶火熏出的红晕;
阿强下巴上刚刮过胡子留下的青茬;玉兰紧张地绞着手帕,手帕是粉色的,绣着鸳鸯,边角都磨毛了。
后排,张慧敏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上,像小学生听课。
阿毛挨着她,低着头,手指在裤子上抠,抠出个小洞,线头支棱着。
“人都齐了?”徐子怡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戏院里很清晰。
“齐了。”老陈应了声,手里抱着他那把胡琴,琴筒上的蟒皮裂了道口子,用胶粘着。
徐子怡点点头。她环视一圈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一瞬。然后她说:
“师父的事,大家都知道了。人死不能复生,咱们难过,但日子还得过。”
台下很静,能听见远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,和更远处电车的叮当声。
有人吸鼻子,是玉兰,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“师兄方敬之,”徐子怡继续说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“卷了钱跑了。师父是他气死的,这个仇,咱们记着。但追不追,怎么追,是后话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咱们这些人,这间戏园,往后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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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顿了顿。
晨光移了一点,照在她半边脸上,那半边脸是亮的,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明暗之间,她的脸有种不真实的感觉,像戏台上的面具。
“柱子哥昨儿跟我说,要重新开始。”她说,“怎么开始?唱戏。可唱什么戏?给谁唱?”
老赵咳嗽一声,哑着嗓子说:“子怡,咱们这班子,老的老,小的小,能上台的没几个。唱大戏,不够人。唱小戏,没名角,没人看。”
“是啊。”冯妈接话,手在围裙上搓着,“现在港戏园子多,皇后大戏院、太平戏院,都是大班底,名角儿。咱们这……拿什么跟人争?”
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阿强说:“要不,咱们还唱老戏?《霸王别姬》、《贵妃醉酒》,这些咱们熟。”
玉兰摇头:“熟有什么用?没人看啊。上回在弥敦道那个小场子,唱三天,台下就没坐满过。”
徐子怡等他们说完了,才开口。声音还是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:
“柱子哥有个想法。他说,咱们不跟人争。咱们换个路子,唱儿童戏。”
静了一瞬。然后炸了锅。
“儿童戏?”老陈瞪大眼,“子怡,你没搞错吧?咱们是正经戏班子,唱的是国粹,是艺术!儿童戏……那不是街头耍猴的?”
“就是。”阿强也急了,“让咱们去哄孩子?这、这不成体统!”
后排那几个半大孩子却眼睛亮了。最大的那个叫小武子,十三岁,是学武生的,嗓子还没变,又脆又亮。他站起来,怯生生地说:“徐老板,儿童戏……是让我们上台吗?”
徐子怡看向他,点头:“对。让你们上。不光你们,戏班里的孩子,都上。唱童话,唱神话,唱孩子爱看的故事。戏服改小,道具做巧,唱腔也改,改得活泼,改得好玩。”
她转向老陈:“陈叔,您拉了一辈子胡琴,拉的《夜深沉》、《哭皇天》,是好,可孩子们听不懂。咱们改改,拉点欢快的,拉点像儿歌的,行不行?”
老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胡琴,琴筒上那道裂缝像张嘲笑的嘴。
徐子怡又看向老赵:“赵叔,您跑过码头,见识广。您说说,现在港岛,有没有专门给孩子唱的戏园子?”
老赵想了想,摇头:“没有。都是大人戏,孩子不爱看,坐不住,闹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徐子怡说,“咱们就做这个没有的。柱子哥说了,这叫‘特色’。别人没有,咱们有,就有人来看。”
台下安静下来。
大家都在想。
晨光又移了一点,照在戏台侧面的幕布上,墨绿色的丝绒泛起一层金边。
幕布后面,隐约能看见刀枪架子的影子,和几口红木戏箱的轮廓。
冯妈先开口,小心翼翼:“那……有人看吗?票钱……怎么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