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柱子哥说了,票钱便宜,大人带孩子,一张票看全家。”徐子怡说,“至于有没有人看……”
她从怀里掏出那沓钱,解开橡皮筋。
崭新的港币在她手里,像副扑克牌。
她开始数,一张一张,数得很慢,让每个人都能看清那些青白色的钞票,和上面戴礼帽的y国老头。
“柱子哥还说,从今儿起,咱们所有人的月钱,涨到二十块。”
死寂。
然后“轰”一声,像油锅进了水。所有人都站起来,往前挤,想看清那些钱。老赵的独眼睁得老大,冯妈的嘴张成个“O”形,阿强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。后排那几个孩子不懂二十块是多少,但看大人的反应,知道是很多很多钱。
“二十……二十块?”老陈声音在抖,“现在市面上,最高也就十二三块……”
“柱子哥定的,二十。”徐子怡说,开始发钱。从老赵开始,一张,两张,三张……数出二十张,递过去。“拿着。这是这个月的。提前发。”
老赵接过钱,手在抖。
他把钱凑到眼前,一张一张看,对着光看水印,看编号。是真的,新票子,墨迹都还没干透似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徐子怡,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像是泪,但没流出来。
“子怡……柱子他……”
“柱子哥说了,跟着他,不能让人饿着。”徐子怡继续发,下一个是老陈,再下一个是冯妈。每个人接过钱,反应都一样,先愣,然后抖,然后死死攥住,像攥着命根子。
发到张慧敏时,徐子怡多给了十块。“柱子哥交代的,你们姐弟刚来,置办点东西。”
张慧敏接过钱,三十张,厚厚一沓。她没看钱,抬头看徐子怡,眼圈红了,嘴唇哆嗦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发完了。所有人都拿着钱,站着,没人说话。戏院里只有呼吸声,粗重的,压抑的,混着纸币摩擦的沙沙声。
晨光更亮了,从高窗倾泻下来,把每个人都镀了层金边。
那些钞票在光里,青白色的纸,泛着一种冷硬的光,但拿在手里,是温的,是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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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子怡把钱袋收好,里面还剩一些,是预备的。
她看着大家,看着每个人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、狂喜、不敢置信的表情。然后她说:
“钱发了,话也说完了。现在,干活。”
她指向冯妈:“冯妈,你手巧。后台那些大人戏服,你看看,能改的改,改成孩子能穿的。绣花不用那么密,颜色鲜亮点。”
冯妈猛点头,把钱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深的兜,还用别针别上:“放心!我年轻时也做过裁缝,改衣服拿手!”
“陈叔,赵叔,”徐子怡转向两位老人,“您二位琢磨琢磨,哪些老戏的调子能改,改成孩子爱听的。欢快点,简单点。”
老陈抱着胡琴,重重点头。老赵搓着手,独眼发亮:“我想想……《闹天宫》的调子就欢实,《哪吒闹海》也成……”
“阿强,玉兰,你们带着孩子们排戏。”徐子怡说,“就排《西游记》里的小段子,猴王出世,大闹天宫。动作要夸张,表情要逗,让孩子看了笑。”
阿强和玉兰齐声应“是”。
“其他人,”徐子怡环视一圈,“打扫戏院,擦玻璃,洗幕布,修桌椅。下个月,咱们开台。”
“开台!”小武子第一个喊出来,声音又脆又亮,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。接着是其他人,阿强,玉兰,冯妈,老陈,老赵……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混成一片,在穹顶下嗡嗡作响。
徐子怡站在那片喧哗里,没笑,但嘴角微微扬起。晨光完全照在她脸上,那张苍白的脸,此刻有种瓷器般的光泽。
她看着这群人,此刻眼里有了光,手里有了钱,嘴里有了盼头。
戏院,活了。
同一时刻,尖沙咀的一条小巷里,吉永小百合的工作室还亮着灯。
日光灯惨白的光泼下来,照着裁剪台上铺开的黑色缎子。
料子很好,垂,有光泽,在灯下像一汪深潭。
吉永小百合站在台前,手里拿着剪刀,却迟迟没下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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