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想着,从陆伯轩的卧房里传出一阵闷哑的咳嗽声,断断续续,听着有些吃力。
玉凤心里一紧,放轻脚步走过去,推开虚掩的房门。
屋里光线不足,陆伯轩还躺在床上,身上搭着薄被。他侧着身,正咳得厉害,肩背随着咳嗽一下下颤动。
“阿爸!”玉凤紧走几步到床边,“侬哪里不舒服?咳得这样厉害?”
陆伯轩闻声摆了摆手,想止住咳嗽,却一时缓不过来。他勉强用手肘撑着,支起上半身,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。
“勿碍事……大概夜里着了点凉,困一觉就好了。”他喘了口气,又是一阵呛咳,好不容易平复些,便急着说,“你快去给诚诚弄早饭,等会还要送他上学堂,时间要来不及了。”
玉凤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手心触到一片滚烫。“啊呀!阿爸侬在发烧!”她收回手,脸上带了焦急,“还是先送你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玉凤!”陆伯轩沉下声音,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,“听话,先顾小囡上学。我自己心里有数,不要紧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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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凤心里乱糟糟的,看着阿爸烧得通红的脸,又想到儿子上学不能耽误,只得咬了咬牙,转身先去了灶披间。
泡饭在铝锅里咕嘟咕嘟滚着,米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。
她刚把热气腾腾的饭端上八仙桌,陆念诚已经洗漱停当,挎着书包“噔噔噔”从楼上跑下来,小脸上带着晨起的清爽。
“姆妈!”他在桌边一坐就嚷嚷起来,“今天我们期终考,要早到校的!”说着自己动手盛了满满一碗泡饭,就着酱瓜和玫瑰腐乳,呼呼地吃得飞快。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玉凤又端出一碟刚蒸好的松糕,雪白的糕体上嵌着暗红的枣子,“诚诚,今天你自己去学校,路上当心车子,靠边走。”
“没问题!”诚诚挺了挺胸,一副小大人模样,“我以前又不是没自己走过。”
“那你快点吃,”玉凤压低声音,“你阿爷病了,姆妈要送他去医院看看。”
诚诚立刻放下筷子:“阿爷生病了?我去看看他!”
玉凤忙拉住他胳膊:“别去。阿爷咳得厉害,要传染的。你好好吃饭,考完试早点回来。”
正说着,杨家姆妈拎着一小捆沾着露水的鸡毛菜走了进来,顺口问道:“玉凤,刚刚听你说谁咳嗽?厉害得紧?”
“是我阿爸,”玉凤愁道,“夜里发起烧来了。”
“哦哟,那你还等啥?”杨家姆妈把菜往灶台边一放,“赶紧带陆老板去看看呀。念乔交给我,我等会儿就上去帮他穿衣裳,带他吃早饭。”
“谢谢老太太,真过意不去……”
“闲话不要多讲,快去!”
玉凤感激地点点头,转身回房帮陆伯轩穿衣服。
陆伯轩勉强配合着抬手伸袖,咳得整个人都在抖,脸色灰败,平日挺直的背脊也佝偻下来。
玉凤搀着他慢慢站起来,他把分量大多压在拐杖上,每一步都走得吃力。
出了店门,马路上已是人来人往。玉凤扶着陆伯轩走到马路沿边,朝不远处招了招手:“黄包车!”
一辆黄包车轻快地靠过来。玉凤小心翼翼地将陆伯轩扶上车坐稳,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,对车夫说了句:“劳驾,去大德医院,麻烦师傅快点,老人生病”
“晓得嘞!”车夫抬起把手,脚下用力,黄包车在马路上飞驰起来。
大德医院的急诊室里弥散着消毒水的气味,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,照着几张苍白的长椅和匆匆来往的白色身影。
玉凤扶着陆伯轩在诊室外的条凳上等了半晌,才被叫进去。
老医生头发花白,听诊器在陆伯轩瘦削的背脊上缓慢移动,眉头渐渐锁紧。
他收起听诊器,扶了扶眼镜,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沉缓:“老先生这个情况,最好住院观察两天。我怀疑……有可能是急性肺炎。”
“住院?”玉凤愣住了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“医生,他就是受了点风寒,咳嗽发烧,怎么会是肺炎呢?”
医生看了她一眼,似乎对这种反应见惯了,语气里透出些许不耐与疲惫:“现在只是临床怀疑。我们这里条件有限,肺炎确诊要靠听诊经验和症状判断。你要是觉得不放心,非要弄个明确说法——”他拿起钢笔,在病历上划了几笔,“就去大医院,比如中山医院。那边有X光机,一拍就清楚。”
“大夫,开点药吃就好。”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陆伯轩这时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住院就不必了,谢谢大夫。”
医生抬眼看了看这位固执的老人,没再多劝,拿起笔唰唰写下处方。“行,先按方子吃药。要是两三天不见好,热度不退,一定再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