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查既然过了,后面的事便有了周旋的余地。
他稳了稳神,将早已烂熟于胸、由王连友供述的那套撤离计划,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,语速平缓,细节周全。
“……计划大体便是如此。”末了,他略作停顿,像是忽然想起,“只是,另外两位同志现在何处?我接到的命令,是只与岩雀小姐您单线接头。”
“他们还需要两天。”岩雀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,“人正从外地往回赶。眼下车站码头查得严,红党的耳目铺得很开,路上必须绕开些关口,慢一些也是不得已。”
“理解。”陆国忠点了点头,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色,“如果暂时没有其他事,我想先回旅社一趟。行李箱还留在房里,”
他压低了声音,语气加重,“里面装着与局里通讯的密码本,不容有失。”
“王长官不必着急。”岩雀却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种程式化的、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,“你长途跋涉而来,我总该略尽地主之谊。今晚就请在此处休息,明日一早,我亲自陪你回旅社取东西。这样更稳妥。”
她不等陆国忠再开口,双手轻轻一拍。
门帘应声掀开,先前那个扮作烟贩的特务快步走了进来。
此刻他脸上早没了那股市侩的狠劲,换上了一副殷勤甚至有些赔小心的神色,腰背都微微躬着。
“王长官,您这边请。”他侧身引路,语气恭敬,“后面有间干净的客房,都收拾好了。刚才……刚才属下职责所在,多有冒犯,您大人大量,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陆国忠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朝岩雀略微颔首,便转身跟着特务向后屋走去。
走廊狭窄而昏暗,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朦胧的天光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特务引着他来到后进的一间屋子。
房间不大,只在高处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扇小小的通气窗,窗外装着牢固的铁栅。
屋内倒是收拾得齐整,地面扫得干净,一张简单的木床上,铺盖看起来也是刚换洗过的。
“王长官,您先歇着。”特务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笑,“一会儿饭好了,我再来请您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陆国忠点了点头。
“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特务连忙摆手,小心地带上门退了出去。
门外并未传来落锁的声响。
陆国忠站在屋子中央,没有立刻动作。
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。
门外一片寂静,听不到任何呼吸或脚步滞留的动静。
他这才缓步移到门边,伸手握住门把,极轻地转动——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门扉开了一道缝。
外面是那条昏暗的走廊,空无一人。
他无声地关上门,踱到那扇通气窗下。
窗子开得很高,即使踮起脚,视线也仅能勉强够到窗台底部。
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色,具体是院落还是巷弄,完全无法看清。
他环视屋内,陈设极其简单:除了那张铺着新被褥的木床,墙角只有一个半旧的老式五斗柜。
没有桌椅,连个可供垫脚的东西都找不到。
整个房间干净得近乎空旷,仿佛特意如此安排,剔除了任何可能被利用的多余物件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陆国忠索性仰面躺倒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闭上眼睛,将今日从公园接头到被带来此处的每一个细节,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。正想到那烟贩消失的瞬间,房门被轻轻叩响,随即推开。
还是那个小特务,探进半个身子:“王长官,酒席备好了。岩雀长官请您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