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疑了一息。
只有一息。
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印信。
那一息的迟疑里,张佶看清了马殷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是杀意。
并非‘杀与不杀’的迟疑。
而是‘杀之以后如何善后’的盘算。
他权衡了一息,断定诛杀张佶的折损比留他性命更为惨重。
是因为张佶在武安军旧部中素有人望,杀之必致军心生变。
留他性命,反倒可竖起一块‘礼贤下士’的招牌,以安抚众将。
故而马殷接了印信。故而张佶保全了性命。
所谓‘让贤’,实则便是‘乞活’。
张佶在那一息间便参透了此生最为紧要的理。
在枭雄面前,主动献上权柄,远胜于被人强行褫夺。
主动献上者,尚能苟全性命。
被强夺者,只怕连身首异处皆不知缘由。
时下马殷已死。
那柄悬于颈项的利刃消散了。
然则新铸的刀又悬了过来。
刘靖。
这柄新刀远比马殷更为锋锐。
马殷不过一介武夫。
他人君之术纵然高明,终归是仰仗兵戈与武勇立威。
刘靖则不然。
他掌中除却兵锋,尚有新法、邸报、书院。
兵锋削得了项上人头,新法却能掘断世家的根基。
适才周戬被他截断的那番话语,‘此人志不在割据一方,而在……’
而在何处,张佶心下比旁人都洞若观火。
‘册封’二字已然昭示了他勃勃野心。
张佶盯着灯火出了一会儿神。
随后提笔,在空白的薛涛笺上落下了一行字迹。
“周戬亲启:赴巴陵觐见刘靖,当面呈情。”
书毕,他将信笺折叠妥当,压于端砚之下。
待明日清晨,便遣人送往周戬的居所。
张佶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