扁担砸在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的巨响,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。
李奶奶没躲,只是慢慢抬起头,眼睛里的黑彻底盖住了眼白。“我就是她啊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,像山里的老鸹叫,“她舍不得走,我就替她活着……替她吃肉……”
李叔的扁担停在半空,再也抡不下去。他看着李奶奶那张沾着血的脸,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入殓时系寿衣留下的红绳印,突然“咚”地跪了下来,眼泪淌得满脸都是。
“妈……儿子对不起你……没让你吃上好东西……”
李奶奶没说话,只是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盯着他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尖牙,像在看一块送上门的肉。
四、没回来的班车
李叔决定带李奶奶去市区看病。他说,可能是“精神病”,城里的医院能治。
那天早上,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布。李叔背着李奶奶往村口走,李奶奶趴在他背上,很安静,不像前几天那样嘶吼。她的手搭在李叔的肩膀上,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黑红色的渣子,像没洗干净的血。
“狗子,到了医院,给我买肉吃。”她在李叔耳边说,声音很轻,像撒娇。
李叔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村口的班车停在老槐树下,司机探出头:“李哥,这是……带婶子去看病?”
“嗯,城里的大医院。”李叔把李奶奶扶上车,用绳子把她的腰捆在座椅上——他怕她路上“犯病”。
李奶奶没挣扎,只是盯着车窗外面,看着围观的乡亲,眼睛里的黑慢慢退了点,露出点眼白,像在告别。
班车发动时,我看见李奶奶的手慢慢抬起,从袖子里露出半截红绳,是入殓时系寿衣的那根,不知啥时候被她缠在了手腕上。
七天后,李叔一个人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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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背着个黑色的帆布包,包鼓鼓的,走在土路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,像里面装着沙子。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下巴上长出了胡茬,整个人瘦了一圈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婶子呢?”王大爷在村口拦住他,声音发紧。
李叔没说话,只是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,快步往家走。包上沾着点褐色的印子,像干涸的血。
那天下午,李叔把自己关在堂屋里,烧了很多纸。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黑得像墨,在天上飘了很久,才被风吹散。
晚上,他去了后山,挖了个坑,把帆布包埋了进去,上面压了块大石头。埋的时候,他嘴里念念有词,谁也听不清在说啥,只看见他的肩膀一直在抖。
后来我才知道,帆布包里装的是骨灰盒。
村里没人敢问李奶奶是咋死的,也没人敢问李叔在城里到底发生了啥。只是从那以后,李家的鸡再也没丢过,村里的狗也不疯叫了,山风里的血腥味,慢慢散了。
去年我回村,看见李叔还住在老屋里,只是很少出门。他家的鸡舍重新砌了,羊圈也养上了新的羊,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好像不一样。
路过他家堂屋时,我看见竹椅还放在原来的位置,上面铺着块蓝布,像李奶奶还坐在那里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蓝布上投下道亮斑,亮斑里,有根银发簪,静静地躺在那里,簪头的血迹,早就被岁月磨没了。
可我总觉得,在某个起风的夜晚,李家堂屋里会传来“吧嗒吧嗒”的声,像有人在舔什么东西,像95岁的李奶奶,在黑暗里,慢慢睁开那双全黑的眼睛,说:
“我饿了,给我点肉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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