孕晚期的水肿让我的脚踝像发面馒头,摁下去就是个坑,半天弹不起来。妈把炖好的鲫鱼汤端过来时,我正盯着手机里的黑白照片发呆——奶奶穿着寿衣,脸比生前白了三个度,嘴角却奇怪地翘着,像有什么没说完的话。
“别看了,”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,汤里的鲫鱼眼珠瞪得溜圆,“老规矩,大肚子不能送殡,冲撞了不好。奶奶在天有灵,会懂的。”
我没说话,摸着肚子里踢腾的小家伙。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,奶奶没能等到,她走的那天早上,我还收到她托人捎来的红布,说给孩子做襁褓,辟邪。
出殡那天,我站在阳台,看着楼下的送葬队伍慢慢挪动,黑衣服像一群乌鸦。妈说奶奶走得安详,凌晨三点在藤椅上坐着咽的气,手里还攥着我小时候画的全家福,纸都磨破了边。
“她最疼你,”妈在身后叹气,“知道你不方便,没让你受累。”
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块肉。奶奶是最疼我的,小时候把糖藏在枕头下,等我放学回来塞给我;我第一次来例假哭鼻子,她笨拙地给我缝了个暖水袋;就连我怀孕后想吃酸梅,她都拄着拐杖走三站路去买。
如今她走了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晚上睡觉,肚子里的小家伙闹得厉害,踢得我肋骨生疼。迷迷糊糊间,听见有人在耳边说:“囡囡,别等了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点糯米的甜香,是奶奶的味道。她总爱蒸糯米糕,说我小时候一闻到香味就赖在厨房不走。
我猛地睁开眼,卧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道细缝,像道没关紧的门。
肚子突然不疼了,小家伙安安静静的,像在听什么。
产后第三十五天,我抱着女儿在小区楼下散步。晚风带着点桂花的香,女儿在襁褓里咂着嘴,小脸红扑扑的,像个熟透的桃子。
“像你奶奶。”妈看着孩子,眼神软得像棉花,“尤其是这双眼皮,跟你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奶奶的双眼皮确实好看,笑起来像月牙。她总说,等我生了孩子,要亲手给孩子做虎头鞋,鞋底纳上“长命百岁”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夜宵摊时,女儿突然哭了。不是饿了也不是尿了,就是直着嗓子哭,小脸憋得通红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,像看见了什么害怕的东西。
“咋了这是?”摊主是对老夫妻,阿姨递过来个小玩具,“是不是吓着了?”
我抱着女儿哄了半天,她才抽泣着安静下来,小脑袋往我怀里钻,眼睛盯着夜宵摊对面的路灯,一眨不眨。
路灯下空无一人,只有只流浪猫,舔着爪子,绿莹莹的眼睛扫过来,像在警告什么。
“买点烤串吧,”老公打来电话,“我加班,回去吃。”
我点了两串烤筋,要了份炒河粉,坐在塑料凳上等着。女儿趴在我怀里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夜风突然凉了点,吹得摊前的红灯笼晃了晃,影子投在地上,像个歪歪扭扭的人。
“都几点了还在这吃夜宵?”
一个声音在头顶炸响,很凶,带着点熟悉的呵斥味。我小时候总爱在外面玩到天黑,奶奶就会叉着腰站在巷口喊,声音一模一样。
我吓得一激灵,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。抬头时,撞进一双眼睛里。
是奶奶。
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斜襟布衫,袖口磨得发亮,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一件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银发簪挽着,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,不像照片里那么僵硬。
最让我心颤的是她的眼神——以前总爱瞪我,此刻却软得能化出水,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,裹着我从小到大的委屈和思念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张着嘴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,像断了线的珠子,砸在女儿的襁褓上,“您怎么在这?”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怀里的女儿,嘴角慢慢翘起来,像照片里那样,却多了点活人气。女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伸出小手,朝着奶奶的方向抓了抓,嘴里发出“咿咿呀呀”的声。
“她叫您呢。”我哽咽着说,想伸手去拉她,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。
奶奶往后退了半步,摇了摇头,眼神里的温柔慢慢淡了,多了点着急。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场,那里亮着“电梯维修”的牌子,红灯一闪一闪的,像只眨眼的眼睛。
“您要去哪?”我追问,想站起来,却怎么也动不了,塑料凳像长在了地上。
奶奶没回答,转身往商场走。她的步子很慢,像踩着棉花,藏蓝色的布衫在路灯下泛着点白,像蒙了层雾。
“奶奶!”我嘶吼着,眼泪糊了满脸,“您别走!我还没跟您说对不起!我没去送您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