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太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,又看了看我,突然笑了,露出没牙的牙床:“你说的是那个高个子吧?他在这站了好几天了,总问人借火,没人敢理他。”
“他……他还在?”我的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早就在了,”老太太捡起地上的西红柿,“自从这旱厕拆了,他就天天在这棵树下站着,天不黑不出来。有人说他是以前烧锅炉的,被烧死了,魂魄离不开这地方。”
烧锅炉的?被烧死的?
我突然想起神婆的话——横死的鬼,被火燎过,总爱借火。
老太太拍了拍我的胳膊:“小伙子,别怕,他不害人,就是可怜。你看,他手里总攥着个打火机,却不知道咋点燃,怪可怜的。”
我顺着老太太的目光看过去,老槐树下的黑影还在,他举着打火机,对着阳光,好像想把它点燃,可火苗始终没窜起来。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比刚才矮了些,也窄了些,不像之前那么吓人了。
“他……他要借火?”我问。
“是啊,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可谁敢借给他呢?听说以前有个半大的小子,借给过他一次,后来大病一场,差点没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个半大的小子,就是十七岁的我。
黑影好像听见了我们的说话,他朝着我这边看过来,两个黑洞洞的眼窟窿里,好像闪过点光,不是绿光,是种很微弱的、近乎祈求的光。他慢慢举起打火机,朝着我晃了晃,像是在问:“这次,能借吗?”
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空空的,没带打火机。可不知怎么的,看着他站在树下的样子,举着个不会亮的打火机,像个迷路的孩子,心里突然不那么怕了,反而有点发酸。
也许,他不是想借命。
他只是冷,只是孤独,只是想点燃一根烟,像个正常人一样,在树荫下坐一会儿,闻闻烟草的味,而不是烧纸的焦糊味。
我朝着他摇了摇头,不是害怕,是告诉自己:不能再借了。
黑影看着我,举着打火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,垂在身体两侧,铁链拖在地上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,像声叹息。他的影子在阳光下又矮了些,边缘开始变得模糊,像要被风吹散。
“走吧,小伙子,”老太太拽了我一把,“天快黑了,他该‘醒’了。”
我跟着老太太慢慢往前走,没再回头。身后的喘气声和铁链声慢慢消失了,像被风吹散在空气里。
出差结束回了家,我再也没做过噩梦,也没再感觉有人跟着我。只是偶尔在夜里,会下意识地摸向床头,想找个打火机,却想起自己早就戒烟了。
前几天,我给太原的同事打了个电话,问起坝陵桥北街的事。
同事说:“你说的是那棵老槐树下的黑影吧?最近好像没看见了。前阵子有人在树下烧了堆纸,还放了个新的打火机,第二天早上,打火机不见了,黑影也没再出现过。”
我挂了电话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路灯。月光很亮,把树影投在地上,像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也许,他终于点燃了那根烟。
也许,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住他十七年的地方。
也许,有些借出去的东西,不用还,也能两清。
只是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碰过打火机。每次看到别人点烟,总会想起太原坝陵桥北街的老槐树下,那个高个子黑影举着打火机的样子,还有他那声沙哑的、近乎祈求的问话:
“能借个火吗?”
而我,始终没能回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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