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下面是东市最大的杂货摊区,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,挤得满满当当。
冷霜凝每次都要穿过这片摊区到牌坊下面站一站——这是她巡查的最后一站,牌坊底下视野好,能一眼看完整条东市街。
我蹲在牌坊柱子后面,背靠着柱础。身边是卖鱼的汉子撂下的几个空木盆,味道腥得冲鼻子。
听见高跟靴的声音了。
她从牌坊底下走过来了,一个人。四个捕快都在街那头喝茶等她。
我起身。
她转身。
我们面对面站住了。
距离三步。
这是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。
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。
不是脂粉香,是皂角混着淡淡的皮革味,还有一点点汗——练武之人的汗,不臭,带着一股子干净的咸腥。
她比我高了将近一个头,我平视只能看到她的下巴。
下巴线条利落,皮肤白得看不到毛孔。
脖子长长一截,喉下锁骨窝浅浅的阴影像一弯月牙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。凉凉的。就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。
我没让。
她眼皮垂下来看我。
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我。
那双眼睛是单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黑得像两颗墨玉,里面没有温度。
冷霜凝看人的方式,和看一块石头的区别不大。
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字条。
然后松开了。
字条上的墨迹像活了,从纸面上浮起来,化成一丝黑气,从我的指尖钻了出去。
黑气极细极淡,大太阳底下根本看不见。
它飘过三步的距离,没入冷霜凝的眉心。
她眨了眨眼。
就一下。
“让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。
口气一样冷。
但我看见了——她眼睛里的墨玉瞳仁缩了一下。就像鱼在水面上吐了个泡泡,倏忽破了。
我侧身让开半个身子。她从我身前走过。高跟靴的节奏没乱。嗒。嗒嗒。嗒。
臀还是那样走。
但走了七八步之后,她的步子顿了一瞬。也就半息。
然后继续走了。
我靠在牌坊柱子上,后背的冷汗把灰衫浸透了。
成了。
成了。
我蹲在牌坊柱子后面,把脸埋在膝盖中间,浑身止不住地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