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地上赵广的尸身,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,闷得发不出声。
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又干又涩:“是我不会武功,没接住拿一下。对不住。”
院子里很静。
有人移开了目光,有人低着头擦刀,程远始终没有看王五一眼。
他蹲在赵广旁边,伸手把赵广的眼皮轻轻合上,沾着血的手指在赵广脸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楚寒衣走到王五跟前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那块蹭破的皮。
她的手指很轻,从他颧骨上滑过,又翻过他的手腕看了看——掌心蹭破了一层皮,是刚才摔倒时在地上磨的。
她查看了一遍,除了几处擦伤,没有大碍。
她收回手,转过身来,当着满堂人的面,把本来给她准备的主座拉出来,摆正了。
“坐。”她对王五说。
王五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把椅子,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。
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——有不解,有困惑,有还没散尽的怨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楚寒衣已经把椅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他坐下了。
楚寒衣退到一旁,站在王五身后,微微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满堂的人都愣住了。徐世昌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,冯三爷正往嘴里灌水,水壶举到嘴边忘了放下,沿着壶嘴淌了一地。
宋平扶着王五进来时还没觉得什么,此刻看见楚香主——那个方才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、单手拎着他飞过半个山谷、厉镇山在她手下没走过几招的楚香主——正安安静静地站在王五身后,微微低着头,姿态恭敬得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侍从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方才在回程路上,他还觉得她像一把出鞘的刀,锋锐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此刻这把刀正被人收在鞘里,安安静静地搁在一个庄稼汉的身后。
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震撼——是她杀穿敌阵时的凌厉,还是此刻她低头站在王五身后的样子。
这两种东西搁在同一个人身上,他怎么也对不上。
楚寒衣看了众人一眼,语气平静:“诸位大约还不知道。王五如今是我相公。我已嫁入王家。”
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徐世昌正端起的茶碗悬在半空中。
他早知道这两人关系不寻常,可此刻亲眼看见楚寒衣站在王五身后,低着头,叠着手——这不是“关系不寻常”能解释的。
这姿态太恭敬了。
黑罗刹,归元功五层,一个人杀穿数百官兵活捉了恭亲王——此刻正用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,替一个庄稼汉扶正了椅背。
茶碗从他指间滑脱,当啷一声磕在桌上,又骨碌碌滚到地上,茶水淌了一地。
他没有弯腰去捡。
冯三爷抱着刀站在徐世昌身后。
他也知道王五的事——当初薛一帖施针救王五时他就在院子里,从头看到尾。
那时他只当楚香主是重情义,救命恩人自然要以命相报。
可此刻眼前这一幕,跟他理解的“报恩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她给王五倒茶时微微弯腰的弧度,她站在他身后时双手交叠的位置——这些细节叠在一起,这哪是报恩。
是真的彻底把自己嫁过去了。
他张了张嘴,刀柄在掌心里攥得发烫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