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坛主手里的酒壶倾了半截,酒淋在裤腿上,他浑然不觉。
他入会晚,只听说楚香主武功盖世,今日头一回见她出手便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,正觉得江湖上说书人的嘴皮子也没这么利索,转头就听见她嫁了个庄稼汉。
他的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世道是不是疯了。
旁边的年轻坛主们更是愣成了一片。
方才责怪过王五的那个人还站在原地,嘴唇翕动了几下,像是想把那些怨气再说一遍——他们折了赵广,程远现在还蹲在尸身旁不肯抬头,这一切都是因为护着一个连刀都举不起来的废物。
可楚香主那句“我已嫁入王家”像一盆水,把他嗓子眼里那些话全浇灭了。
他能对一个废物发火,但他不能对楚香主的相公发火。
他只能站在那儿,看看王五,又看看楚寒衣,手指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宋平站在门框边上,一句话没说。
他方才在回程路上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,所以此刻的冲击便格外猛烈。
他想起她在林子边上摘掉蒙面布时的侧脸,想起她拎着他飞过官兵头顶时那只手的力道——铁箍一样,可是她此刻微微低着头站在王五身后,那双刚杀穿过几百人的手,正安安静静地交叠在身前。
他不知道哪一幕更让他喘不上气。
程远蹲在赵广尸身旁,始终不曾抬头。
直到此刻,他才慢慢抬起头来,眉头拧成一团,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看王五那张蹭掉了一块皮的脸,又低下头去,伸手把赵广身上盖着的布往上拉了拉。
王五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那些目光里有震惊,有不解,有还没散尽的怨气,有不敢置信的困惑。
他想把身子坐正些,腰板刚挺起来又缩回去了。
他偏过头看了楚寒衣一眼。
她也正看着他,微微低下头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桌上那碗凉茶往他手边推了半寸。
堂上正僵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薛一帖背着药囊跨进门槛,袖口卷到肘弯,衣襟上沾着几片草叶,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。
他方才在后方救治伤兵,听说楚香主回来了,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这边赶。
一进门,他就觉出气氛不对。
满堂的人站着的站着坐着的坐着,脸上表情五花八门——徐世昌脚边还躺着那只摔翻的茶碗,冯三爷抱着刀像抱了根柱子,吴坛主裤腿上湿了一大片。
王五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活像个被拎到公堂上等着挨审的犯人。
楚寒衣站在他身后,微微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,倒比椅子上那位镇定得多。
薛一帖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,嘴角微微一动,随即上前两步,朝王五和楚寒衣拱了拱手。
“恭喜楚香主,恭喜王五兄弟。”他的语气从容,像在说一桩早就料到的事,“二位喜结连理,薛某不曾备得贺礼,改日定当补上。”
他转过身来,对着满堂的人笑了笑:“诸位大约还不知道,王五兄弟当初身中神龙丸之毒,薛某以三阳续命针替他排毒——那套针法,三轮下来,便是练家子也未必扛得住。王五兄弟半分内力也无,硬是一轮一轮挨过来了。以凡人之躯扛过三阳续命针的,薛某行医半生,只见过他一个。单凭这份心性韧劲,便非常人所能及。”
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像是在替王五正名,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在说教。
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,有人把目光从王五身上移开,有人低头咳嗽了一声。
徐世昌弯腰捡起地上的茶碗,顺势站了起来,干咳一声:“薛大夫说得是。今日是庆功宴,旁的事先放一放。”他朝伙房那边挥了挥手,“上菜上酒,大伙儿都坐下。”
冯三爷也回过神来,把刀往墙边一靠,扯着嗓子招呼几个坛主去搬酒坛子。
吴坛主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片的裤腿,讪讪地拿袖子蹭了蹭。
堂上重新有了动静,搬桌椅的搬桌椅,端碗筷的端碗筷,方才那阵死寂被七手八脚的忙碌盖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