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五坐在椅子上,抬头看了薛一帖一眼。
薛一帖对他微微一笑,也不多说,转身去给程远看胳膊上的刀伤。
楚寒衣仍旧站在王五身后,目光在薛一帖背上停了一息,又收了回来。
当夜,正堂里灯火通明,几张大桌拼在一起,坐满了人。
恭亲王被活捉,官兵退了,这一仗虽然折了不少弟兄,但终究是胜了。
桌上摆着几坛酒,菜是伙房临时凑的——几盆炖肉,几碟咸菜,一筐杂面馒头。
没人挑剔,活着能坐下来吃口热饭已是万幸。
王五被安排到楚寒衣旁边的位子上,他坐下时还有些拘谨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他从午后到现在粒米未进,肚子里早就叫了,闻见肉香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。
等到众人动了筷子,他便埋头吃了起来,吃得很香,大口扒饭,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偶尔抬头看一眼身旁的人,咧嘴笑一下,又低下头继续吃。
楚寒衣坐在他身旁。
席间有人来敬酒,她微微侧身替他挡了,说相公不会喝酒,自己代饮了一盏;有人端菜上来,她把王五面前的碗往前挪了挪方便人家下箸。
她在给他布菜——夹一块肉搁在饭尖上,又把咸菜往他那边挪了半寸。
王五只管吃,吃得额头冒汗,袖子蹭了嘴上的油,她也不说什么,只是把布巾往他手边搁了搁。
宋平坐在桌子另一头,端着酒碗,目光越过人堆落在王五和楚寒衣身上。思绪良多,他灌了一口酒,把目光移开了。
桌上其他人也都看在眼里。
冯三爷端着酒碗,每回有人来给王五敬酒,他都抢在前头举碗,嘴上说着“王兄弟随意,冯某干了”,礼数周到,嗓门依旧粗犷。
吴坛主也过来敬了一碗,笑呵呵地拍了拍王五的肩膀,说“王兄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”。
场面上的客气一分不少,可等到敬酒的人转身落座,冯三爷放下酒碗,目光在王五身上停了一瞬——那庄稼汉正拿袖子擦嘴上的油,衣襟上蹭了一大块,自己浑然不觉。
冯三爷收回目光,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。
旁边几个弟兄正埋头扒饭。
其中一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,拿筷子朝王五的方向努了努嘴,含糊不清地说了句:“这王兄弟倒是实在人,吃得真香。”旁边人嗯了一声,也没接话。
他们方才都亲眼见识了楚香主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,那份震撼还没消化干净,此刻看着她给一个拿袖子擦嘴的庄稼汉夹菜布菜,心里头像堵了一团棉花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这王五吃饭的架势一看就是地里刨食的出身,跟这堂上刀口舔血的江湖人坐在一处,怎么看怎么不搭。
王五什么也没察觉。
他吃饱了,捧着茶碗慢慢喝茶,偶尔打一个饱嗝,拿手背挡一下,继续喝。
楚寒衣坐在他身旁,把咸菜碟子往他那边又挪了半寸,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堂中嘈杂未歇,两个天地会的弟兄从偏厅引着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人还未到近前,满座的喧哗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,一层一层地矮了下去。
当先引路的弟兄往旁边让开半步,众人这才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人——一个女子,素青衫子,银簪挽发,脸上未施脂粉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了满堂的酒气和烟火里。
她周身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,衣衫也是寻常料子,可往那儿一站,满堂的灯火都暗了一暗。
正是那梅阁居士,柳拂音。
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夹菜,有人在桌子底下互相捅胳膊。
冯三爷端着酒碗,酒从碗沿洒出来淋在手上,他也没察觉。
宋平也看得恍惚了一瞬——他不是没见过漂亮女人,但眼前这位,跟“漂亮”不是一个路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