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那儿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刻意的媚态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半晌,有人回过神来,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,粗声粗气地嚷了一句:“柳姑娘给唱个曲儿呗!”旁边几个弟兄跟着起哄,有人拍桌子,有人吹口哨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坛主端着酒碗站起来,扯着嗓子喊:“唱个《十八摸》!”旁边人哄堂大笑,有人拿馒头砸他。
徐世昌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搁,站起身来。
他这一站,起哄声便低了几分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拍桌子的弟兄,声音不大,却压住了满堂的嘈杂。
“胡闹。”他说,“天地会举的是反清复明的旗号,不是土匪山寨。柳姑娘是恭亲王强占的良家女子,今日得脱牢笼,便是我等的客人。谁再起哄,出去醒醒酒。”
那几个起哄的弟兄讪讪地缩了手,拍桌子的把手搁回膝盖上。冯三爷放下酒碗,抹了抹下巴上的酒渍,没吭声。
柳拂音微微欠身,神色依旧从容。“徐堂主不必动怒,诸位英雄也是真性情。小女子别无长物,愿抚琴一曲,为诸位助兴。”
徐世昌点头应允。
有人搬来一张琴,柳拂音在琴前坐下,纤指轻拨,琴声清越。
那琴声像山涧里的水,从高处淌下来,在石头上溅开,凉丝丝地漫过每个人的耳朵。
满堂的人都听得入了神,连院外守夜的弟兄都倚在门框上忘了换岗。
王五端着茶碗,听得很认真。
他这辈子哪听过这个,连琴长什么样都是头一回见。
他盯着柳拂音看了好一会儿,又低下头喝茶,表情坦坦荡荡,像是在看什么稀罕景致。
楚寒衣站在他身后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。
他看琴的样子很专注,嘴唇微微张着,眼睛一眨不眨,跟他在村里看人耍猴戏时差不多。
她心底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——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儿,只是看见他盯着另一个女人看得入了神,心里头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很快把那丝不悦压下去了。
他一个庄稼汉,没见过这等场面,多看几眼也是寻常。
她在心里替他把理由都找好了,然后就不再想了。
她跟着众人一起听琴,目光落在柳拂音身上,忽然好奇——女人要怎样才能有那种气质?
男人见了就移不开眼。
这些年她习惯了别人怕她,习惯了被人当煞星敬而远之。
柳拂音却全然不同,她在心里比了一下,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也学不来。
不过柳拂音这一出现,倒也替她解了几分尴尬。
方才满堂的人虽被薛一帖一番话稳住了场面,可时不时还有目光往她和王五这边飘——她替王五布菜也好,挡酒也好,每个动作都有人偷眼看。
此刻柳拂音往琴前一坐,那些目光全被牵走了,连方才最坐不住的那几个年轻坛主也直了眼,再没人顾得上看她跟王五。
楚寒衣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心里头说不上是该庆幸还是该自嘲——在男人眼里,果然还是柳拂音那样的女人更值得看。
宴席散去,众人各自回房。
宋平从堂里出来,夜风吹在脸上,酒意散了几分。
他站在廊下,看见楚寒衣陪着王五往住处走。
王五走在前头,楚寒衣落后半步跟在后面,手臂微微抬着,像是随时准备扶他一把。
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廊角,宋平靠着廊柱,把手里最后一口酒灌了。
他摇了摇头,把空碗搁在栏杆上,转身往自己那屋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