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伯翊以扇指向纪展,示意姜九思:“我大费周章为你请来了纪大人,他人就在此处,你想进哪个司部衙门,尽可说与他听。姜九思,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,就把你平日里那些本事都拿出来,让纪大人好生瞧瞧。”
姜九思蹙眉不前,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,但一时又辨不清。
忽又转念一想:纪展曾做过吏部尚书,想必一定有些人脉门路。她还求什么张伯翊!
比起进户部,她更想去张君堂身边!
纪展看自己的眼神,还真如看地上泥一般,厌恶至极。
纪展又与张君堂有旧怨。
那最好的结果便是,纪展把自己当个垃圾丢去张君堂身边,也好成全了她想狼狈为奸的念想!
姜九思反应过来,立马侧身转向纪展,趋前俯身,抱拳行礼道:“九思并非顽劣不懂规矩之辈,劳纪大人费心托举。”
被少年和煦轻悦的声调所吸引,纪展看向姜九思,眼神安寂,阴翳浮动。
良久未得回应,姜九思疑惑抬首,便对上了纪展诡异的目光。
纪展此刻的眼神明显不善,藏云卷雷,和那种司文馆的点到为止的试探截然不同。
良久,纪展开口了:“劳我托举?你也配?”脸上闪过深深鄙夷。
姜九思此刻很想把酒壶砸纪展脸上。
姜九思方才生出的不安,被纪展骂得烟消云散,反倒淡淡笑了。
“纪大人的故人是天上云,而在下于俗尘中打滚,求名求利,沾了一身灰,是尘世泥,自是不配。可这世间,人有百种,有人愿脱离俗世作云,也有人甘愿庸碌为泥,各得其乐罢了。何况为自己谋前程,这事,不算丢人,纪大人,你又何必瞧不起我呢?”
纪展目光晦暗地盯着姜九思:“你竟然甘愿?”
姜九思扬起脸,回得确凿:“自是甘愿。”
在一旁观戏的张伯翊,见姜九思昂首泰然自道“甘愿”二字,勾唇轻笑了声:“甘愿就好。”
张伯翊意态悠闲地起身,却聊起了国事:“纪展,你应知,我父亲推行的新政牵扯到了太多氏族的利益,无端引了一些纷争。那群鼠目寸光之人,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家一亩三分地的事,全然不顾国家大政,从他们的钱库里掏一两银子补给西北军防,跟要了他们的命一般,无半分大家氏族该有的气度。”
纪展斜眼冷嗤:“若我知道,国库掏出的钱没被你拿去补给军防,而是去种梅花,我也会不带半分气度地要了你的命。”
张伯翊无语地笑了声:“纪展,种梅花的千金,不过是我张氏府库中一余积灰罢了。我虽掌户部,但所念与你无二,皆是为了朝廷。”
张伯翊深知纪展从前便是个直言直语直心肠的人,即便后来与父亲决裂,也从未有挟私报复之心,未对张家出一句恶语,行一件恶事,只一心忠于社稷,俯首为国效力,无私中立于各氏族之间。
这样无私的中立,他欣赏。
但若不能为张家所用,这份中立,早晚也会成为障碍。
铁面之人,又焉能无情?
但凡有欲望,便会渴求被满足。
今日若能撬动纪展哪怕一分一毫,日后就能顺着这个口子,握住他的把柄,最终收为己用。
张伯翊提步走至纪展身前:“如今朝廷内外事务繁多,缺人做事,尤其是缺像姜九思这种氏族之外的人。我带姜九思见你,不过是望你能够提携她,正如我父亲从前提携你那般,我们都是一心为朝廷办事,你无需这么戒备我。”
张伯翊扬起手中的白骨扇指向桌上的酒杯,笑着看了纪展一眼:“君山翠,八百两一壶,酒是好酒,别浪费了。”
张伯翊给姜九思使了个眼色:“我还有约,先行一步。姜九思,你留下,好好伺候纪大人。”
张伯翊摇着扇子翩翩走了,留下干站着的姜九思和端坐着的纪展。
厢房内,一时静极了,静得骇人。
姜九思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小挪着步子走至纪展身侧,提起纪展面前的酒壶为他斟酒一杯,托手举起:“纪大人,请。”
纪展顺着那双置于他眼下纤细的手,慢慢将目光移至姜九思的脸上。
当日那个冲他笑得天真烂漫的少年,并非走错路,原是自甘堕落,不必可怜。
纪展在心里冷笑一声后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
见纪展闷头喝完一杯,姜九思又再度斟上了一杯:“纪大人,再请。”
纪展接过仍是一饮而尽,眼睛盯着姜九思,幽黑的眸子闪动:“姜……”
“姜”字还没落地,便引得姜九思浑身打了个寒颤,立即截了话头:“纪大人,我……尿急,去去就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