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听过另一个版本。”他说,“不是俄耳甫斯的,是另一个人的。也是一个音乐家,妻子被冥王抢走了。他也去冥界求情,冥王也让他带妻子回来,条件也是不能回头。他答应了。他走在前面,妻子跟在后面,一直走一直走,快走出冥界的时候,他听到妻子在后面喊他的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忍住了,没有回头。他继续走,一直走,走到了人间。到了之后,他回头一看——身后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”
余茶看着他。
“那妻子呢?”
利诺斯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她根本没跟上来,是冥王骗他的。有人说她跟上来了,但在最后一步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了。还有人说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他根本没有回头,所以永远不知道。”
余茶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相信哪个?”
利诺斯笑了,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
“我相信那个走到头的。不管后面有什么,先走到头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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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在海上走了两天,在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靠了岸。码头上有人在议论——“大秘仪要开始了!”“今年去的人比去年多。”“听说连那边的波斯人都想入会。”
余茶在比雷埃夫斯的港口打听到,只要会说希腊语、没杀过人、不是蛮族,任何人都可以参加。不分男女,不分自由人还是奴隶。
他们没在雅典停留。狄奥多拉的宅子就在不远处,但余茶没有去。她怕去了就不想走。利诺斯也没劝,他们想参加大秘仪,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。
“参加埃莱夫西斯秘仪是一笔明码标价、分门别类、层层剥皮的买卖,大小秘仪是由雅典和埃莱夫西斯本地祭司家族共同经营的宗教产业。”
余茶吃了一惊:“还要收钱?是入城费吗?”
“不是,我们需要在雅典就付清——在18日大秘仪正式开始之前,所有参加者都需要在雅典集结,统一缴费、登记姓名。付完钱的人,才有资格参加后面那场盛大的圣途游行。”
“那需要多少钱呢?”
“入会费每人15德拉克马,要给女祭司3奥波尔。欧摩尔波斯家族与科律克斯家族这两个家族世代掌管秘仪,所以他们也要收保护费,女人收3奥波尔,男人5奥波尔,祭祀官员10天收5奥波尔。祭品要3奥波尔。之后就是咱们路上的费用了。”
余茶咋舌:“基本上每个人快20德拉克马了?一个好工匠也得用一个月才能赚这么多钱吧?这还是崇高的祭祀仪式吗?这不妥妥的下金蛋的母鸡?”
利诺斯赞赏地看着余茶,哈哈大笑:“下金蛋的母鸡?好高明的修辞手法。但不要和别人这么说,渎神的罪名可不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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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天蒙蒙亮,祭司带头集结好参加大秘仪的人群,一起向埃莱夫西斯出发。领头的是一个举着火把的祭司,后面跟着成百上千的人,手里也都举着火把。火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,从雅典方向蜿蜒而来,照亮了暮色中的圣途。余茶站在路边,看着那条光河慢慢流过,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忽明忽暗。
利诺斯雇了一头驴驮着包袱,他和余茶则跟着队伍向西走。
“埃莱夫西斯在雅典西边,”他说,“走陆路一天就能到。现在是秋天,路上全是去参加秘仪的人。”
他们牵着驴沿着土路慢腾腾地走。路两边是大片的橄榄林,橄榄果已经开始变黑,沉甸甸地挂在枝头。偶尔能看到农人在树下铺开布单,用长竿敲打树枝,黑色的果子噼里啪啦落下来。
“今年收成不错。”利诺斯说,“橄榄油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余茶没有接话。她看着那些劳作的农人、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、扛着包袱走在路上的行人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和她擦肩而过的面孔,他们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吗?花了高昂的费用,他们知道那个大秘仪里藏着什么吗?
路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背着包袱的农民,有牵着驴子的商人,还有老人和孩子和穿着长袍的祭司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——不是恐惧,也不是期待,而是某种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雅典的大队人马到埃莱夫西斯附近时,太阳已经偏西。到处是人——有穿粗布长袍的农夫,有披着精致斗篷的雅典贵妇,有几个黑皮肤的船夫,甚至还有一个说话带着多利安口音的斯巴达人。
然后她听见笑声。
有人在高声说着粗俗的笑话,有人用最下流的语言喊话。旁边一个老妇人告诉她:“这是在纪念老仆人。女神当年扮成老妇人来到这儿,就是那个仆人逗笑了她。从那以后,秘仪里必须有这些笑话。”
余茶没觉得好笑,但她跟着笑了几声。
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埃莱夫西斯。
那座城坐落在山坡上,背靠着一座陡峭的山崖。城墙是淡黄色的,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城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巨大的殿堂,又高又厚,像一座堡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