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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0(第2页)

蒋炎武就这么枯坐至天明,目不交睫,瞪着天花板,瞪着东边亮,瞪着镜里的自己,那张脸一夕老了五岁,眼眶凹陷,颧骨突兀,胡茬青郁郁地爬满腮颔,扣上安全帽,就是工地上爬起来的泥瓦匠。

可她站在那儿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棉纺厂的档案室。厂子早就黄了,厂房赁出做了库房,办公楼还剩两间屋,守门的老头兼管着这堆故纸,他将钥匙递出去时,一双浊目在两人脸上逡巡,想问又不敢问。

“三十年以上老职工的档案都在这了。”老头着靠墙的那排铁皮柜,“七几年到九几年的,你们自己翻,莫弄乱了,弄乱了,就再也寻不见了。”

严箐箐拉开头一屉,尘埃霰扑而来。她没躲,指尖从档案袋的脊背上划过,一排排,她数着数。尘粉栖在她睫端,她也不眨,只盯着袋上拿圆珠笔写下的名字、工号、车间、入职时间。笔渍依稀可辨,又模糊难认。

蒋炎武站在另一排柜前翻档案。

银戒指。

八十年代中叶,棉纺厂如日中天的那几年,厂里给工龄满三十的人发过银质奖章。不是人人有份,三十年这道槛卡得铁死,少一天都不行。那批奖章,有人压箱底,有人拿去打了戒指。打戒指是那阵子的风气,厂门口那条街,两年间冒出两家银匠铺子,门口日日排队。人们把奖章熔了,打成素圈,套在指上,走哪都亮晃晃的,把一辈子的苦累淬成那点光。

档案一页页翻过去。纸张脆成了酥饼,稍一用力就往下掉渣。

蒋炎武每一页都看得仔细,看名字,看工龄,看黑白照片,上面的人,年轻一半,年老一半,对着相机,都愣愣的。

“七十三个人。”严箐箐翻完最后一页,合上档案。

蒋炎武掏出笔记本,开始抄名单。笔尖在纸上腾挪地很俐落。

“活着的五十一人,已故二十二人。”

每个名字蒋炎武都抄两遍,一遍在本子上,一遍在脑子里。这是他师父罗局教他的规矩,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名字会忽地跃然纸上咬你一口。抄完了,他又翻回去,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出声,让喉咙也记一遍,让声音留个底。

严箐箐慵倚柜侧,看着他伏案抄录。

阳光自窗隙而入,薄薄一翦,栖在蒋炎武肩头。

这作派很有意思。土得很,连她在西北办案都晓得拍照,偏蒋炎武抄得正襟危坐,一丝不苟。殷天的米团子总说她oldschool。她一点也不,不陈腐,不古典,真正古典的人在她面前抄大字呢。严箐箐想起昨夜他的疼痛,他的羞耻,还有刚才别开眼的那点尴尬。

排查的流程是死的,一步一阶,走完才能及第。

先捋名单,再筛特征,必须是银质的,必须是奖章所熔。然后去核实,去走访戒指的持有人,活着的,比对,已故的,查社会关系,查家属,查戒指传给了谁,卖给了谁,丢在了哪。

每一步都得走。走漏一步,案子就断了。

蒋炎武抄罢最末一个名字,合上本子,抬眸看她。这一次,他没别开眼,刚要说话,手机响了。

是母亲黄晓雅下的最后通牒,今夜中秋,阖家团圆,务必回家。

他嗯嗯啊啊地应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空地上,杂草蓊郁,比人还高。风过处,草尖抵草尖,窸窣成一片。远处有栋楼正被拆解,挖掘机的铁爪一记一记掏进去,掏得那楼浑身哆嗦。

“我回。”

收了线,他转过身。严箐箐已走到门口,背影在逆光里瘦成一窄道,灰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
“我得回家一趟。”

严箐箐没回头,只颔首。

蒋炎武立在原处,看着她迈出门槛,隐没在走廊尽头。他觉着肩上倏忽轻了,又倏忽重了。轻的是她走了,重的是她走时什么都没说。

老头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,问他还查不查。蒋炎武把名单掖进兜里,点了点头。还有五十一人,一个个查,查到水落石出为止。

蒋炎武在自家楼下踟蹰了半小时。

把这几年攒下的惶悚一点点往胸里压。压下去才能抬脚。抬脚才能进那扇门。进那扇门,才能假装自己从未在门外。多可怜。他偶尔会想,人这一生最荒谬的,莫过于无法选择自己的来处。他从未挨过打骂,却总觉得周身是伤,父母从未放过狠话,可那些言语横着走,钝刀子剜肉不见血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泅渡,可为什么总有人觉得自己的尺子能量别人的步子。

门开的瞬间,父亲不咸不淡,“回来了。”

蒋涵章面前摆一盘残棋,自己跟自己下。蒋炎武换鞋,母亲黄晓雅从厨房探出头,挂着精精致致的笑容,像量过似的,不多不少,刚好填满一个儿子的期待,“正等你呢,今天炖了排骨,你爸特意让买的。”

四菜一汤。父亲落座主位,母亲对面,蒋炎武夹在中间。气氛是拘束的,连呼吸都贴着墙根走。

“局里最近忙不忙?”父亲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我听说你们那个女队长,神龙见首不见尾,打哪儿调来的?”

“西北。”

牙缝里漏出声极轻的笑,蒋涵章把筷子一搁,身子一靠,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,探照灯一样,自上而下巡一番,“你干多少年了,副队。人家从西北来,空降正队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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