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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20(第3页)

蒋炎武知道,他当然知道。可他垂着眼睑,夹一箸菜,眉目风平浪静。

“这叫踩着你过去。人家踩着你,过去了。你还在原地杵着。”父亲咂摸下嘴,目光仍攫着他,“我听说,她比你小?”

母亲笑容温煦,替蒋炎武添汤,“吃饭吃饭,菜凉了。”话音落尽,又补上一句,语气仍是软的,“人家小归小,位置可没小。”

蒋炎武夹了块酿豆腐,塞嘴里嚼着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,出门带伞。他盯着那播报员的脸,脑子却跳出别的东西。老贾那张脸让日头晒得黝黑,像块烤糊了的饼,递过来一根烟,说抽一口吧,能顶一阵子。蒋炎武拼命去想那根烟,想老贾脚踝那道蜈蚣疤,想烟卷上印的字,模模糊糊,像是“大前门”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“我那天碰见老周。”蒋涵章慢条斯理的,像织毛衣,也像拆毛衣,“他问我小武最近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他说队里来个挺年轻的,直接当正的。我说是啊。他说那小武呢?我说,还是副队。老周没说话。就那么笑了笑。”他拿筷子头点桌,“你猜他笑什么?”

蒋炎武轻轻摇头,眼睛还盯着电视,盯播报员那张红嘴一开一合。

“他笑你没戏了。这么多年还在原地杵着,像个拴马桩子。人家西北那女的把你踩过去了,他知道你这辈子,就这么个玩意儿了。”

黄晓雅颇为痛心一叹,拨拉着碗里的米粒,拨过来拨过去,一粒也没往嘴里送,“老周那人就是嘴碎,破筛子,什么都往外漏。但你也别小瞧这种嘴,说出来的都是写实风,不虚的。”

蒋炎武紧了紧筷子。

“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”蒋涵章探了探脊背,像只从塘底浮起的老鼋,“你这叫保险丝。”

筷头笃笃戳着桌沿,速度越来越快,像往棺材板上钉子孙钉。

“保险丝你懂不懂?永远在,永远不亮,永远烧不着。灯泡坏了,换一盏;开关坏了,修一修。保险丝呢?谁也记不起它。等哪天短路,它啪一声断了,换一根,接着杵着。你就是那根保险丝。”

“保险丝也有保险丝的好,稳妥。”说完黄晓雅自己先笑了,那笑从鼻腔里泄出来,怯怯的,怕人听闻,却偏要教人听闻。

筷子硌得手疼。

蒋炎武在想旁的事,想严箐箐的灰衬衫被风鼓成一片帆,逆着光,海航而行。他想那件衬衫的褶皱,想风从哪个方位拂来,想她神性的朱砂面容,变色龙一样旖旎,可以蜡黄,可以白皙,可以赤红,她是拂面换脸的佼佼者。

“稳定这俩字,”蒋涵章又开腔,“你晓得是什么意思吗?”

蒋炎武知道。他就是知道才不说话。安稳就是杵着,就是不发光,就是不断裂也不烧灼,就是等哪天短路啪一声断了,再换一根。

“我死了你怎么办?”

这话来得太陡。蒋炎武怔住,徐徐抬起头。

蒋涵章又复了一遍,“我死了你怎么办?”

蒋炎武竟不知如何作答。脑子里自有其主,兀自往外蹦东西,他想起惊蛰那桩碎尸案,蒋炎武把自己饿成一副骨架,混进收容所与那刀手抵足而眠。夜夜睁眼听满屋鼾声如雷,听了一个月。动手那夜,六条汉子将他按在地上,铁锹敲碎他胫骨,掌心被铁钉贯穿,钉在了门板上。他用另一只手剜出那人的眼珠,十个指甲盖尽数翻卷,血糊糊的,他就这么当上了副队。

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过的时候,脸上竟无一丝波澜。那些年追过的凶犯,跑断的路,碎过的骨头,淌过的血,沉成了硬壳,壳上是他这张四平八稳的脸。

蒋涵章还在看他。“我问你呢。“我死了你怎么办?”

蒋炎武垂头夹酿豆腐,这个菜离他最近,筷子也不必跨越父母的视线,最稳妥。他想把豆腐塞满口腔,便可缄默不语。筷子刚出动,蒋涵章啪地一声,拍落了。

筷子落桌上,又滚地上,叮叮当当响。一根滚至桌腿,一根滚至母亲拖鞋边,黄晓雅弯腰去捡,蒋涵章伸手拦,“自己捡!”

蒋涵章这辈子修炼的是门极隐蔽的功夫:把和颜悦色全数典当给外人,博一个“好人”虚名;换一个“好人”的虚名;把冷面寒霜囤积在家中,作一家主权威仪。

打骂是下乘,他施的是更高级的刑罚:用视而不见做鞭,以客气周章为墙,让你活在他的施舍里,这手法叫精神殖民。让你的世界只剩他这一面镜子,要讨好,要揣度,要逢迎,要在他偶尔施舍的薄温里感恩戴德。久而久之你便忘了,天本是亮的,人本可被正眼相看。他用一张冷脸,把老婆儿子圈养成了终身的债务人。这是最阴损的剥削,不取你的钱帛,只啖你的命数。

“我也死去,好吗?”

这话掷出来,蒋炎武自己都怔了。不是想说这个,真是逼仄到无路可退,随手抓一把东西抛掷了出去。

蒋涵章也怔了。旋即哂笑,蒋炎武品出了很多味道,讥诮,睥睨,傲慢和果不其然,“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躲!你躲,从小就躲。躲我,躲你母亲,躲那些你不愿听的话。你躲得掉么?我死了你躲哪?你妈死了你躲哪?要不你去西北罢,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,那人少,能把你扶正。”

黄晓雅顺水推舟,“西北也行,远是远了些,好歹没人管束你。”

蒋炎武的手开始抖。先是指尖,继而蔓至掌骨,余颤不息。

“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”蒋涵章盖棺定论,“你这不叫废品。废品还能回炉。你这叫垃圾。垃圾,只能往外扔。”

黄晓雅也颇为遗憾,“你小时候不这样。小时候挨了骂,总归是争一争的。现在连争都不争了。”

蒋炎武垂着眼,不辩一词。

“你知道老周儿子叫什么吗?叫周正。正好的正。人家起这名字的时候,就知道这孩子将来是正的。你叫蒋炎武。炎武?火倒是火,可惜是灶膛里扒拉出来的死灰,武也是武,连自家门槛上那根鸡毛掸都镇不住。有什么用,你是正的还是副的?”

蒋炎武站起来。

“坐下。”

他没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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