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思予的眼睛看着地面,不看顾思卿。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,那里有一块碎砖,砖缝里长着一株不知道名字的草,在暗处显得格外绿。他看着那株草,像是它比站在他面前的弟弟更重要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抽了吗?”顾思卿问。他记得顾思予说过这句话。几个月前,他在家里的阳台上闻到了烟味,问哥哥是不是抽烟了,顾思予说“没有,可能楼上飘下来的”。他信了。后来他又在哥哥的校服口袋里发现了打火机,顾思予说“帮同事带的”。他又信了。他不是容易骗,是他不想怀疑哥哥。如果哥哥说没有,那就是没有。如果哥哥说帮同事带的,那就是帮同事带的。他选择相信,因为不相信太累了。他不想活在对哥哥的怀疑里。
但现在,证据就在眼前。顾思予的手背后,烟头还在掌心里。不用看也知道他在撒谎。
“……就一根。”顾思予说。
“你说‘就一根’的时候,通常都在撒谎。”
顾思予没有辩解。他靠在墙上,低着头,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呼吸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胸口的起伏幅度很小,像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还在呼吸。但他攥着烟头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忍的。他在忍什么,顾思卿不知道。
顾思卿看着他。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凌晨,门缝里的光,灯下翻病历本的身影,微微发抖的手指。那个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——都是顾思予,都是一个人在黑暗里,都是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。病历本是怕他知道自己有多担心他,烟是怕他知道自己有多疲惫。他在藏的东西其实只有一个——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。他会害怕,会累,会撑不住,会在某些深夜里需要一根烟来让自己喘口气。
顾思卿走过去,走到顾思予面前。他伸出手,把顾思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拉了出来。顾思予的手指松了一下,但没有挣开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。掌心里有一小块红——刚才被烟头烫到的地方,皮肤微微发白,周围是红色的,像一朵很小的、刚开的花。旁边还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,有新有旧,新旧交叠,像一张没有写完的地图。
他低头看着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这只手他见过无数次——做饭的手,洗碗的手,帮他检查作业的手,在他发烧时放在他额头上的手。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。不是看“哥哥的手”,是看“一个人的手”。一个比他大三岁的人的手,一个从十五岁开始就要扛起整个家的人的手,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累、但所有累都写在掌纹里的手。那些茧是时间的痕迹,那些伤口是没有说出口的话,那些微微的颤抖是忍了太久的喘息。
“疼吗?”顾思卿问。
“……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顾思卿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撕开,轻轻按在那块红上面。纸巾是白色的,叠得方方正正,按下去的时候,白色的纸面立刻洇出了一小块淡淡的粉色——不是血,是烫伤的皮肤渗出的液体。他的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怕弄疼顾思予,又像是在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什么说不出口的话。他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顾思予看着他。弟弟的头顶有一个发旋,头发在那里打着转。他的睫毛很长,从这个角度看下去,能看到睫毛的弧度,像两把小扇子。他的嘴唇抿着,很认真地在做一件很小的事——帮他贴纸巾。
“以后别抽了。”顾思卿说,没有抬头。
顾思予没有说话。
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沉默。
“你说话。”顾思卿抬起头看着他。他们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了。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,只够照亮他们的下半张脸。顾思卿能看到顾思予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。他的眼睛藏在额发的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但顾思卿看到了一点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那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、但还没溢出来的光。
“那你呢?”顾思予忽然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什么?”
“你对自己好过吗?”
顾思卿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顾思予会问这个问题。他以为顾思予会说“知道了”“以后不抽了”“你别管我”。他以为哥哥会用那种“我是大人你是小孩”的语气把他挡回去。他没有想到,顾思予会反过来问他——你对自己好过吗?
“你问我为什么抽烟。”顾思予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的目光从顾思卿脸上移开,看向巷子更深处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。“那你呢?你生病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觉得我对你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?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?我什么都知道。我知道你每一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,知道你每次说‘没事’的时候其实有事,知道你在厨房里学做菜的时候把手切了、自己贴了创可贴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我都知道。”
顾思卿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顾思予——这个把所有的事都咽进肚子里、从不抱怨、从不解释、从不让他担心的人,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,第一次说出了“我都知道”。这句话他等了多久?他不知道他等了。他以为他不需要哥哥知道他知道。他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——多洗几个碗,多倒几杯水,多说几句“我来”——就够了。他以为只要他做了,哥哥就会知道。但哥哥真的知道。不是因为他做了才知道了,是因为哥哥一直在看他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问我?”顾思卿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生锈的门轴被慢慢推开。
顾思予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之间,把他们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。顾思予的眼睛从额发的阴影里露了出来——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快要溢出来的、被压了太久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一下,又滚动了一下。
“因为问了,”他说,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,“你就会知道我在看着你。一直在看着你。”
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