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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巷(第3页)

风停了。巷口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蹲在路灯下面,眯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两个人。它不懂人类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这两个人站了很久,很安静,不像是在吵架,也不像是在说话。它甩了甩尾巴,打了个哈欠。

顾思卿看着顾思予,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,看着他发抖的嘴唇,看着他掌心里那张被烫伤的红色痕迹。他的心跳得很快。快到他觉得顾思予一定能听到。快到他觉得整条巷子都在跟着他的心脏一起震动。

他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“我也看着你”,想说“你不用一个人扛”,想说“我不希望你再抽烟了”。但那些话到了嘴边,全被另一句话顶了回去。

“那你就别抽了。”他说。

顾思予愣了一下。

“你看着我,”顾思卿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所以你就别抽了。你看着我,就别做让我担心的事。你看着我,就别一个人躲在这种地方,把手烫了也不吭声。你看着我,就别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。你看着我,那就让我看见你——不是你在黑暗里的样子,是你在光里的样子。”

顾思予的嘴唇在发抖。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,但眼泪没有落下来。他把脸偏向一边,咬住了下嘴唇内侧的那一小块肉,咬得很用力。那道干裂的伤口又被咬开了,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,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在忍。他一直在忍。忍了这么多年,忍了这么多事,忍到他的嘴唇上全是伤口,忍到他的掌心里全是烫痕,忍到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还在忍。

顾思卿看着他的侧脸,看着他咬住嘴唇的样子,看着他拼命忍住眼泪的样子。他忽然很想碰一碰他。不是亲他,不是抱他,是碰一碰——碰一碰那张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出脆弱的、倔强的、让人心疼的脸。他想用指尖碰一碰他的颧骨,碰一碰他的眼角,碰一碰那颗渗出来的血珠。他想告诉这个人:你不需要忍。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你很好。因为我知道你不好。我知道你不好,但我不会走。

他没有伸手。他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一只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,像一句说出口又咽回去的话。他等着。

顾思予把脸转回来,看着他。他的眼眶还是红的,嘴唇上的血珠还在,但他没有咬下去了。他看着顾思卿,看了几秒,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
“回家吧。”他说。声音还哑着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。他把手从顾思卿掌心里抽出来,把那张沾了血的纸巾攥在手心里,转身往巷口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。他没有回头。

“卿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是“卿卿”,不是“顾思卿”。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了。小时候他叫“卿卿”,软绵绵的,像棉花糖。后来父母走了,他不再叫了,改成了连名带姓的“顾思卿”,或者干脆只是一个“嗯”。他以为这个称呼已经被他藏起来了,和所有他咽回去的话一起,藏在了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但今晚,它自己跑了出来。

“……嗯。”顾思卿应了一声。

“谢谢你来找我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只说给风听的。然后他继续走了。步子很大,很稳,校服的下摆在拐角处被风掀起一角,像一面小小的、仓皇的旗。顾思卿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,走进路灯的光里。那个背影他看过无数次——走在左边,书包带滑下来一半,肩胛骨的轮廓在薄薄的校服下面若隐若现。但今晚他看到的,不只是背影。他看到的是一个人,走在回家的路上,身后跟着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。

顾思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里还残留着顾思予手指的温度——凉的,有一点湿,是指尖微微出汗的那种湿。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,塞进口袋里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
他没有走在左边。他走在右边。顾思予走在他左边,马路在他们左边,所以顾思予还是走在了靠马路的那一侧。他不需要说,顾思予不需要提醒。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的事。还有很多不需要说的事——粥的温度,牛奶的分量,每天晚上那条没有关严的门缝。现在又多了一件:巷口的那根烟。

他们并肩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时候交叠在一起,有时候分开。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微凉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。顾思卿走在顾思予右边,用余光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被照得很清楚——颧骨的弧度,鼻梁的线条,咬过之后还在渗血的下嘴唇。那道伤口很小,但在这个距离上,看起来很大。

顾思卿想把那颗血珠擦掉。他想用拇指按在顾思予的下嘴唇上,轻轻擦掉那颗血珠,然后说“别咬了,再咬就不好看了”。他没有做。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记了下来——顾思予咬住嘴唇的样子,路灯下渗血的样子,叫“卿卿”时声音很轻的样子。他把这些画面存进了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满的相册里,标上日期:十七岁的深秋,巷口,烟,血珠,“卿卿”。

走到楼下的时候,顾思予停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钥匙串上有两把钥匙——一把是家里的,一把是顾思卿自行车锁的。他一直带着,从顾思卿上那辆自行车的第一天起就带着。顾思卿的自行车早就丢了,那把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,但钥匙还在。他一直带着,像带着一个已经不需要的东西,像带着一段已经过去的时间。

“以后别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。”顾思卿说。

顾思予把钥匙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侧过脸看了顾思卿一眼。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那扇门没有关严。和以前一样,开着一条缝,光从里面透出来,铺在走廊深色的地板上,像一根细细的、金色的丝线。顾思卿站在走廊上,看着那线光,看了很久。他的心跳还是很快。不是因为紧张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顾思予刚才说了那句话——“你就会知道我在看着你。一直在看着你。”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,像一颗被反复把玩的石子,越攥越热,越热越舍不得放下。

他看着那线光,忽然想:如果那扇门没有关严,是不是意味着,那个人也在等他进去?

他没有进去。

他回到自己房间,关上门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到胸口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脑子里还是顾思予的样子——靠在墙上,指间的火光明明灭灭,说“烦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低,说“一直在看着你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,叫他“卿卿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风。他把被子拉过头顶,把自己裹成一个茧。被子里很黑,很暖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
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他没有说完。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“你是不是在看着我?”“你是不是也……”他怎么都说不完整。那些字像是碎了一样,散在他的喉咙里,拼不回去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顾思予的味道。他用鼻子深深地吸了一口,把那个味道刻进肺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他只知道他想靠近那个人。想站在他身边,想和他说话,想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倒杯水,想在他难过的时候拍拍他的后背。这些想法很温暖,也很危险。像火——靠近了会暖,靠太近会烧。

他在那片温暖和危险交织的黑暗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他想,明天早上,他会早起。他会做早饭。不是“帮忙”,是做。他会煎两个鸡蛋,一个全熟,一个半熟。顾思予喜欢吃全熟的,他记得。他还会把粥晾好,晾到不烫嘴的温度。他不知道那个温度是多少,但他会试。他会站在厨房里,一勺一勺地尝,直到找到那个“刚好”。那个顾思予每次都刚好。

这是他能为哥哥做的。不是因为他要回报什么,是因为他想。想让他轻松一点,想让他知道有人在帮他,想让他以后在巷口点烟的时候,会想起有人会来找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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