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二十有四,已然长成俊朗青年的太中大夫贾谊,几步追上了正要离去的张苍。
他眉头紧锁,脸上写满了不解与不舍,一把扶住老师的胳膊,急声问道:“老师!您怎么突然就要辞官?
您之前跟学生提过,您的家乡在阳武县,此一去山高水远,学生岂不是再难侍奉于您身侧了?”
张苍笑呵呵地道:“傻小子,你都多大的人了,已是朝廷命官,难道还要像小时候一样,整日黏在为师身边不成?”
贾谊年少时就在张苍府上长大,对他很有感情,难免触动伤怀,“话虽如此,可您待学生恩重如山,传道授业,亦父亦师,学生应当为您养老送终才是。”
张苍故意板起脸,斜睨了他一眼,“哼,这就不用你操心了,为师这把老骨头,硬朗得很!臭小子,你先顾好你自己,活得过为师再说这等大话吧!”
贾谊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,又是无奈又是伤感。
张苍顺手拉着他紧走几步,赶上了刚踏出殿门的安陵容,“安大人留步。”
安陵容停下脚步,转过身,见是张苍,礼貌地欠身一礼,青色的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,“张公。”
张苍松开贾谊,捋了捋胡须,开门见山道:“安大人年轻有为,智计超群,出任典客一职,属实是屈才了,日后高升,还请不要忘记你当年托付给老夫照顾的这个小子。”
他说着,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旁的贾谊。
安陵容一怔,眸中闪过一丝惊讶,她听懂了张苍的弦外之音,这位老丞相之所以在此时急流勇退,竟然是为了主动给她腾出晋升的位置。
她心下震动,眸光真诚地道:“张公,你虽年长,但仍年富力强,实在不必……”
她的话还未说完,张苍便连连摆手,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:“哎呀,老了就是老了,筋骨不比从前啦。现在不走,难道要等到像邹勃那样,被人寻个由头赶出长安吗?
邹勃那般下场都算体面的,万一不小心走了郦商、程屏他们的老路,死得不明不白,还要遗臭万年,那才当真不美,不美啊!”
安陵容不禁莞尔,大大方方地道:“张公这是在拿话点下官了,他们是自己有错在先,才会受到惩罚,我与张公同僚十几年,哪里会对张公下手?”
张苍活了七十余载,历经风雨,眼明心亮,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安陵容一眼,“有些时候,有些事,即便不是安大人主动想做,但时势推人,最后也还是会发生,老夫今日之举,不过是顺应时势,求个心安罢了。”
他双手拢在袖中,朝着安陵容郑重一拱手,笑容舒展,“老夫预祝安大人日后平步青云,前程似锦。”
说罢,他不等安陵容再回应,便笑着大步离去,背影里透着功成身退的洒脱与豁达。
贾谊站在原地,目送着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神情复杂,“周将军还朝,被封为大将军,老师他……想必是看出了其中关窍,所以忌惮大人,毕竟大人已经位列九卿,立了大功自然要再进一步。”
安陵容望着张苍离去的方向,眼底倾泻出由衷的敬佩,“张公是个通透的人,拿得起,放得下,令人叹服。”
贾谊亦是感慨万千,“是啊,大人当年给我找了个好老师。”
安陵容将视线转向贾谊,年轻的太中大夫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与野心,她微微一笑,“张公都做到这一步了,我们也不能辜负他,这几日你得空多去典客府走动走动。”
贾谊精神陡然一振,后退半步,对着安陵容长长一揖,“多谢大人!”
安陵容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露戏谑之色,“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,客气什么?回去吧,等事成之后,再去把好消息告诉你姐姐姐夫,他们也会为你高兴的。”
“是!下官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大人与老师厚望!”贾谊挺直脊背,整个人神采焕发,踌躇满志地告辞离去。
安陵容出了宫门,刚回到典客府书房坐下,还未及喝口热茶,便有行人署的署官匆匆来报。
“大人,”署官躬身禀道,“刚接到消息,吴王刘濞不日将携其幼子刘贤前来长安朝贺。
只是……吴王此番入朝,事先并未按例将行程文书上报至典客府备案安排,而是绕过我们,直接上表给了陛下,态度颇为傲慢。”
安陵容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,“由他去吧。
吴王镇守边关,手握重兵,又是宗室长辈,是大汉和各属国的天然屏障,陛下也只能哄着他,以安抚笼络为主,些许怠慢,暂且忍耐便是。”
署官应诺退下,安陵容命人守在书房门口,不许任何人打扰,而后起身走到一面书架前,手指在几卷看似寻常的竹简上按特定顺序推动,只听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书架悄然向旁滑开,露出一道暗门。
密室内光线昏暗,简朴的木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。
他双目紧闭,面色苍白,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,赫然是本该在塞外战乱中“身亡”的匈奴西屠耆单于——挛鞮拔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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