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陵容走进密室,暗门在她身后闭合,不留一丝缝隙。
昨夜周亚夫秘密将拔都送来时,她正在椒房殿里,陪着姐姐窦漪房说话。
窦漪房刚哄睡了有点咳嗽的小儿子刘武,正拉着她的手,絮絮地说着些体己话,从启儿的功课说到馆陶新结识的玩伴,眉眼间尽是温柔的笑意。
那样的时刻,安陵容不愿离开,也不觉得床榻上这个匈奴单于的生死,值得她立刻抛下姐姐前来查看。
她当时淡漠地想,若是他连这一夜都熬不过去,那也是他的命,死了就死了吧。
没想到,他还挺能活。
安陵容走到床边,拔都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泛紫,呼吸已经微弱到好像随时都会停止,她垂眸看着拔都,思绪不禁飘回了六年前。
这六年,朝堂后宫看似风平浪静,实则暗流从未止息。以轵侯薄昭为首的几个老臣,隔三差五就要上一道奏疏,言辞恳切,忧心忡忡。
无非是说陛下后宫空虚,子息相较于高祖皇帝和各诸侯王实在单薄,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固,为了皇嗣的繁茂,恳请陛下下旨选秀,广纳良家女子,充实后宫。
刘恒好不容易才跟窦漪房重修旧好,可不愿意再生事端,故而统统以前线战事吃紧为由驳了回去。
但薄昭根本不死心,薄姬早早死了,他这个皇帝的亲舅舅,空有外戚的名头,在刘恒跟前却没什么实实在在的份量,地位甚至都比不上“窦长君”那个小子。
同是外戚,待遇却天差地别,薄昭如何能甘心?危机之下,他是卯足了劲儿想再送一名薄家的女子进宫,与刘恒亲上加亲,重振薄家的威势。
这些年,他明里暗里的小动作不断,惹得刘恒烦不胜烦。可惜薄昭行事还算谨慎,没留下什么能让人抓住的把柄,刘恒碍于孝道和名声,也不好无缘无故就处置了自己的亲舅舅。
最后,还是刘恒与窦漪房私下商议,由窦漪房出面,给了薄昭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:将来为太子刘启选妃时,薄家若有德才兼备的适龄女子,可为太子妃。
有了这个盼头,薄昭才算暂时消停下来,不再整日盯着刘恒的后宫。
两年前,椒房殿再传喜讯,窦漪房平安诞下了一位小皇子,刘恒欣喜若狂,抱着襁褓中的幼子爱不释手,当即赐名“武”,封为梁王。
窦漪房素来身体康健,孕期也一直平稳,可谁也没料到,生产之后,她竟突发“目瞑”之症,眼前一片昏暗,视物模糊不清。
那一瞬间,安陵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,她如今天不怕地不怕,连算计帝王、覆灭敌国都敢为,偏偏最恐惧的,就是亲近之人失明。
记忆深处,前世母亲林秀那双逐渐浑浊,最终再也映不出她身影的眼睛,以及父亲安比槐随之而来的冷漠与厌弃,是她心底最深最痛的伤疤。
她恐慌极了,几乎是日夜不离地守在窦漪房身边,翻遍医书,多番施针敷药,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寻找良方,她不敢想象,若姐姐真的……她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
万幸,经过精心调治,窦漪房的视力逐渐恢复,虽不如从前敏锐,但日常起居已无大碍,安陵容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。
刘恒更是被吓得不轻,思虑再三,竟私下里找到安陵容,让她瞒着窦漪房替他做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