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,老天哪!”她母亲突然怒道,“你可真让我想起夏洛特·巴莱特来了!”
“夏洛特!”这话太伤人,可算把露西给刺痛了,她也一下子变得气急败坏。
“每分每秒都更像她了。”
“我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意思,妈妈。夏洛特和我绝对是最不像的了。”
“哈,我可看出是哪儿像了。同样是没完没了的焦虑,同样是说过的话要收回去。昨天晚上,你跟夏洛特非要把两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不可,那样子怕不是亲姐妹呢。”
“这叫什么话啊!你要是这么不喜欢夏洛特,却还要请她来住,那才真叫人遗憾呢。我都提醒过你她是什么样人了,我恳求过你、哀求过你,不要去把她给招惹来,可是我说的话你怎么肯听呢?”
“瞧瞧,我说得没错吧。”
“您好意思再说一遍吗?”
“又是夏洛特那种腔调,我的好闺女。我也就点到为止吧。你连说出来的话都跟她不差分毫呢。”
露西恨得直咬牙:“我说的关键是,你就不该把夏洛特请到我们家来住着不走。我希望你不要这样离题万里地东拉西扯。”于是母女俩的对话就在这样一番纠缠不清的争吵中结束了。
她和她母亲一声不吭地买了东西,在火车上没怎么说话,在朵金火车站坐上前来接她们的马车后,也还是很少说话。大雨下了一整天,她们沿着萨里郡那些幽深的小巷子往上爬坡时,雨水顺着头顶上的山毛榉树一阵一阵地往下滴落,把车篷砸得噼里啪啦地响。露西抱怨车篷里太憋闷了。她探身向前,望向车外烟水朦胧的黄昏,看着马车灯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泥泞和树叶,却照不出什么美好的事物。“等夏洛特上了车,就会挤得不成样子了。”她说。因为她们要在夏日大街接巴莱特小姐,上午马车下坡的时候她就是在那里下车的,说是要去拜访毕比先生的老母亲。“明明都没下雨了,树上还在滴水,我们只能三个人挤在一边了。唉,我可真想透透气啊!”接着她又聆听那一阵阵马蹄声:“得得得,他没说——得得得,他没说。”泥泞的道路让这曲调听起来也含糊不清了。“我们就不能把车篷放下来吗?”她不耐烦地说。她母亲却忽然温柔起来,答应说:“好好好,大小姐,那就让车停下来吧。”马车随即停了下来,露西和鲍威尔就使劲把车篷拽下来,却给汉尼却奇太太灌了一脖子的雨水,顺着往下淌。不过这车篷放下来之后,露西也确实看见了本来不会看见的事——茜茜别墅的窗子里没有灯光,此外,就在花园大门上,她觉得她看见了一把挂锁。
“鲍威尔,那房子又要出租了吗?”她大声说。
“是啊,小姐。”他回答。
“他们都搬走了?”
“对那位年轻的先生来说,这里离城太远,而他父亲的风湿病已经发作了,不能一个人住在这儿。所以他们想带家具出租。”这就是车夫的答复。
“那他们都搬走了?”
“没错,小姐,他们都搬走了。”
露西靠回到座椅上。马车在教区长住宅门前停了下来,她便下车去叫巴莱特小姐。如此看来,爱默生父子都搬走了,那么为了去希腊的这一番折腾原来只是多此一举。白费了!这个字眼简直可以道尽整个人生。白费了计划,白费了钱财,白费了爱情,而且她还伤了她母亲的心。有没有可能她已经虚度了她的人生?非常可能。浪掷一生的大有人在。女仆开门的时候,她连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厅发傻。
巴莱特小姐立刻露面了,跟着就远兜远转地绕了一大篇话,这才开口求了一件天大的事:她可不可以去教堂做礼拜?毕比先生和他母亲都已经去了,不过她不肯跟他们一起动身,除非她能得到女主人的完全许可,因为那等于说还要让马匹好好等上十分钟呢。
“这还用问吗?”女主人不耐烦地说,“我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五,我们都去吧。鲍威尔可以到马厩那边去转转。”
“露西,最亲爱的——”
“我可不去教堂,谢了。”
巴莱特小姐轻叹一声,她们俩就出发了。看不见教堂在哪儿,不过就在那一片黑暗中,左边隐隐透出一点色彩。那是一扇彩色玻璃窗,有微弱的光透过它映出来,接着门打开了,露西听见毕比先生的声音正在对寥寥数人的会众,匆匆念诵一篇应答祈祷。就连他们这座教堂,如此巧妙地修建在山坡上,伴着那浮雕的漂亮耳堂和覆满银色木瓦的尖塔——就连他们这座教堂,也已经失去了它的魅力。而且她从来没跟人详谈过的话题——宗教,也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样正在消失。
她跟着女仆进了教区长住宅。
她愿不愿意到毕比先生的书房里坐坐?只有那里才生着火。
她并不反对。
书房里已经有人了,因为露西听见了女仆的话:“有一位小姐要在这里等人,先生。”
老爱默生先生正坐在炉火旁,一只脚架在痛风时用的搁脚凳上。
“哟,是汉尼却奇小姐啊,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他抖抖索索地说。露西发现,自从上个星期天以来,他的变化很明显。
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乔治她是当面锣对面鼓地交锋过了,而且她有本事再亲自打发他一次,可她想不起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父亲。
“汉尼却奇小姐,好姑娘,我们可太对不起你了!乔治他难过极啦!他以为他有资格去试试的。我没法责怪自己的儿子,不过我还是希望,他要是先跟我说一声就好了。他就不该去试。这事我可是完全蒙在鼓里的。”
她多希望还能想起该怎样给出正常反应!
他举起一只手:“不过你可千万别骂他!”
露西背过身,开始查看毕比先生的藏书。
“我是教导过他,要相信爱情。”他抖抖索索道,“我说,‘爱情只要一产生,那就是实打实的了’。我说,‘**可不盲目,没错,**清醒得很。而你爱的那个女人呢,她就会是唯一你真正懂得的人了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这是真的,永远都是真的,虽然我年轻的日子已经过去了,虽然结果成了这样。可怜的孩子!他多难过啊!他说,你当时肯定是糊涂了,竟然把你表姐也带了去。还说不管你当时怎么想的,都不是你真正的心意。不过,”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力量,为了把话问清楚,他说得相当直白,“汉尼却奇小姐,你还记不记得意大利?”
露西挑了一本书——那是一册《旧约评注》。她拿这本书遮住自己脸,说道:“我可不想谈论意大利,或者任何牵扯到您的儿子的话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