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去走走。”
青砚连忙扶他下车。
文昌坊多是书肆、笔墨铺、纸行和茶楼,往来的多是书生士子,也有来替家中采买文房四宝的下人。比起别处的喧闹,这里更多了几分文气,却又不至于冷清。
言慕慢慢沿街走着,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侧铺子。
一旁青砚小声介绍:“这条街最出名的就是文墨斋和松烟阁,京中不少士子都爱来这边买纸笔。听说翰林院那几位大人家的公子,也常往这附近走动。”
言慕随意“嗯”了一声,正要说话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争执声。
“这位公子,不是我难为你,实在是这徽墨就是这个价。”
“可方才那位客人买时,分明比这便宜一半……”
说话的人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与局促,像是明知自己没理亏,却又天生不会同人争辩,才说了一句,气势便先弱了下去。
言慕脚步一顿,抬眼看去。
不远处是一间不算大的笔墨铺,门口悬着“清和斋”三个字。铺中柜台前站着一个少年,约莫十七八岁,穿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衫,身形清瘦,背脊却很直。因是背对着外头,言慕一时看不清他的样貌,只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小串铜钱,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。
而柜台后的掌柜正捋着胡子,一脸不耐烦:“那位客人买的是寻常墨锭,你要的是描金松烟墨,如何能一样?若买不起,就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少年似乎被这句“买不起”刺了一下,耳尖微微发红,却仍小声道:“我方才看得清楚,他拿的与我这一块并无不同。”
掌柜立刻拉下脸:“你这是说我欺客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,那是什么意思?”掌柜声音拔高了些,“小小年纪,穿得寒酸,眼力倒大得很。买不起便直说,何必在我店里胡搅蛮缠?”
这几句说得并不客气,周围已有零星路人停下脚步看热闹。
少年显然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,唇色都白了些,却还是没有走,只低着头,像是在竭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。
言慕站在原地,眸光微微一动。
老实说,这世上被坑骗的人多了去了,他原本也不是个路见不平一定要拔刀相助的圣人。可不知为何,听见那少年开口的第一瞬,他心里便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在意。
像是有什么极轻的东西,在胸口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。
青砚见他停下,也跟着望过去,小声道:“这掌柜惯会看人下菜碟。那位公子瞧着像是寒门出身,又是独自来的,多半被他拿捏住了。”
言慕没说话,只迈步朝那铺子走了过去。
铺中掌柜正说得兴起,见又有人进门,立刻换了副笑脸:“几位客官可是要看笔墨?小店——”
他话到一半,目光落到言慕衣料与腰间玉佩上,神情顿时又恭敬了三分。
言慕却没理他,只走到那少年身侧,目光落在柜台上的墨锭上,漫不经心地问:“这块墨,多少银子?”
掌柜一愣,忙道:“回公子,这描金松烟墨乃是上等货色,一块只要一两二钱银子。”
言慕眉梢轻轻一挑。
一两二钱。
若他没记错,原主记忆里这种品相的松烟墨,市价至多不过六七钱。
少年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插手,下意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。
便是这一眼,让言慕呼吸微微一顿。
少年生得极清秀,眉眼并非那种张扬的漂亮,而是带着种安静温润的干净。肤色有些偏白,大约因常年少见日头,显得过分单薄;眼尾微微下垂,平白添了几分怯意,像一只刚从风雪里捡回来的小动物,谨慎、安静,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可怜相。
最要命的是,那双眼睛很干净。
干净得与这喧闹市井、与眼前这满脸市侩的掌柜,都有些格格不入。
言慕心里无端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原来真有人,能和“旧青衫”“将折未折的竹”这样的字眼对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