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必不知道。”柳卿安道,“只是对他来说,一个庶子病没病、冷不冷,终究不值当专门过问。更何况林嘉宥会做人,林煜探会装委屈,冯氏又一向把持内宅。林子由那性子……”他顿了顿,摇了摇头,“你也看到了,不像是会去告状的人。”
言慕自然知道。
昨日在清和斋,他不过是替林子由压了压掌柜的气焰,那人都像受了天大的恩,几次三番说“不能”“不必”。
这样的人,若在家中真受了委屈,多半不是不疼,而是早已习惯了忍。
忍着忍着,旁人便只会觉得你天生该忍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柳卿安道,“林子由虽是林文柏的儿子,可他这些年在林府过得还不如有些体面的家生下人。月例银子常被克扣,四季衣裳也总是拣剩下的。昨日他去文昌坊买纸笔,拿的大概还是自己一点点攒下来的钱。”
言慕垂着眼,没接话。
可柳卿安看得分明,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已经微微收紧了。
良久,言慕才开口:“他读书既好,林家就没想过让他去博个名声?”
“想过,当然想过。”柳卿安笑了一下,那笑意却没多少温度,“只不过林家想的是,让林子由做块垫脚石,替嫡子铺路。若他真考出头了,算林家教子有方;若考不出来,那也不过是个庶子没本事,碍不着大局。”
说到这里,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看向言慕:“你昨日问我,是不是只是对他一时兴起。如今我把这些都告诉你了,你可想明白了?林家那摊子事虽不算什么泼天麻烦,却最是磨人。你若真插手,便不是替人买一回笔墨那么简单了。”
言慕靠在椅背上,半晌没说话。
屋外风声轻轻,吹得窗边竹影晃了晃。
他脑子里浮现出的,却是很多并不相连的细节。
林子由站在掌柜面前数铜钱时,指尖有些发白。
他说“无功不受禄”时,语气明明发虚,却还强撑着一点分寸。
他走时抱着纸墨,连背影都安安静静的,像是生怕给旁人添半点麻烦。
而这些细节,在知道他平日过的是什么日子后,便忽然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原来不是天生胆小。
是没人给过他底气。
原来不是不想争。
是争了也未必有人站在他这边。
言慕无声地吐出一口气,心里那点原本轻飘飘的“有些上心”,此刻忽然落了地,变得又实又沉。
不是猎奇,也不是图一时新鲜。
他是真的……心疼了。
柳卿安等了片刻,见他始终不语,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怎么,后悔了?”
言慕抬眼: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招惹这么个人。”柳卿安道,“我可提醒你,这位林公子不是你以前接触的那些人。你若只是想图他样貌好、性子软,逗着玩几日,那还是趁早收手。别说你未必真有耐心,就算有,他也未必经得住你这么折腾。”
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。
若换了旁人,怕是早该不悦了。
可言慕听完,却只是笑了一下。
“谁跟你说,我要折腾他了?”
柳卿安挑眉:“不然呢?”
“我若真想做什么,”言慕垂眸拨了拨手边茶盏,语气竟难得有些平和,“至少得先让他别怕我。”
柳卿安一愣。
言慕却像已经想清楚了什么,神色也一点点沉稳下来。